在道观两个月了，发现师父和自己不是一路人，准备回家去了

来道观隐居已经有两个月了，简单说说现在的感想吧，反正过几天就如同神仙一般快活地回到自家的洞府里去了。如果此时不说，以后再回忆起来的时候，恐怕会失去很多真切的色彩，就如同已经拆开却未封口，在南方潮湿空气里存放了3天的饼干一样，绵软无力，没有嚼头。所以还是谈两句吧。

我这个人谈事情，有个别人是不爱听的。有些人习惯听那种二元的言论：如果说一个人好，就要把他说得绝顶好；如果说一个人坏，就要把他说得透心坏。

这种话我不爱说，也没有见过这种人，当然也无从谈起。今天说这些，不是为了批斗谁，也不是为了诽谤谁，纯粹是把这些天我的见闻原原本本地叙述出来，包括我的感想，也一并倒出来，仅此而已。

师父是信中医的，但我对中医的怀疑实在太多了，他无法说服我。有一次出去买饮料，大师兄挑了一杯东方树叶。师父皱了皱眉头，说里面有碳酸氢钠，肯定对人体有害。大师兄于是问：碳酸氢钠是什么东西？师父摇摇头，半天没说出来。我忍不住说了一句：不就是小苏打吗？

师父苦口婆心地劝诫我不要喝牛奶，说喝牛奶对成年人没有一丁点好处。我找了半天资料，找出了美国康奈尔大学坎贝尔教授关于牛奶对人类致癌效果的实验。坎贝尔教授通过实验发现，牛奶会使人患癌症的风险增加。于是，他为此著书立说，孜孜不倦地向世人传播这一革命性发现。然而不幸的是，后人们发现，他的实验没有严谨性，而且对照样本的设计有问题，其结论也不具有可参考性。当然，我相信师父说这话肯定是为了我好，我和他非亲非故的，如果不是为了我好，根本犯不着对我讲这些理论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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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道教也经历了一种祛魅的过程。我已经忘了当初自己到底对道教有没有"魅"了，但如今确实没太有什么兴趣了。

当时喜欢道教的一个原因，是觉得道教较为自由，不像其他宗教那样歧视女性、歧视非异性恋。实际接触之后，我也发现大多数道士还是修行极低的。他们并不认为自己是追求大道的人，只是他们觉得当道士不用上班，还有钱赚，还能有人专门奉养他们，因此很傲慢，也很自豪。如果是从道教学院出来的学生，恐怕更坏。个个心比天高，出来就想做道观的住持。但论科仪，也不精通，甚至连经韵也早已忘了一干二净；论道德，更是无从谈起，吃喝嫖赌样样都沾。如果比赛是打麻将的话，倒是可以引起他们的积极性。

如果只是因为道士们的修行低，倒也不至于让我说出“怯魅”这样的词语。说到底，还是道教本身的问题。道教从明朝开始的衰落期，并不是没有来由的。其理论本身就极其粗糙，甚至自相矛盾。融合了太多的民间信仰和神话传说以及巫术仪式的结果就是四不像，不伦不类。

而且道教内部的理论完全不统一，不同的地域有不同的地域特色，不同的师承又有不同师承的特色。譬如在河南，道士们普遍信仰无生老母，甚至信仰罗教；而在山东，道士们又多信仰碧霞元君，有着极多的丑态百出的仪式表演。

而师父这个人又太年轻了。人最怕的就是比较，如果把他和我以前遇到的老道长相比，他是远远不够格的。

年轻的人们往往以为自己掌握着绝对的真理，总是想着去改变别人。但到头来，往往最激进的人是最保守的，而最保守的人又是最激进的。

用道家的话说，阴与阳是相对的，有阴就一定有阳，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孤立地存在。

师父这个人情商真的不高——当然，我看他接待善信和老板们的时候，情商是很高的。只不过对我们的情商可能就不太高了。他不喜欢让我们把话说完。有些时候，我们话说到一半，他就会打断我们。有些时候他问我们自己的想法，结果说到一半，他又开始打断，然后讲别的事情。哎，这种感觉确实让人窝火。尤其像我这种说话喜欢紧扣中心思想和核心主题的人，跟他讲话特别痛苦，我现在基本上不太想跟他讲话。

不过师父倒是很擅长诡辩术，这一点确实要佩服他。如果比赛吵架的话，世界上估计很少有人能吵过他。

二师兄走了以后，告诉我：“你要学习每个人的优点，摒弃每个人的缺点。”大师兄走了之前，告诉我：“如果有一天你真做了道士，祖师不会让你缺钱花的。两年前我像你一样，带着抑郁症、躁郁症、精神分裂和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肉体来到这里，两年多过去了。看看今天的我，难道不是很光鲜吗？安心留在这里罢！”

师父也说：“学习一个人的优点，模仿他；摒弃一个人的缺点。不要犯傻，别人犯过的错误不要犯第二遍。这样你就会战无不胜。”

这些道理我非常认同。

如果师父只是我的朋友，我应该会很高兴地接纳他。但如果我留下来，就几乎一定要拜他为师。否则，我就永远是外人，这样子我不喜欢，那种日子也不能长久。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既然做了道士，最重要的依靠就是师父和师门的庇佑。道士如果失去师父的庇佑，就如同孩子失去父母一样，孤木难支。隔壁道观的师父因为桃色丑闻垮台以后，道观被查封，乾道和坤道们如鸟兽散，纷纷被扔下山。这些道士无宫观敢接收，毕竟谁也不想跟一个犯了严重错误的人的学生们扯上关系。他们只好四处恳求好心的住持收留他们，哪怕只是腾出一间柴房供他们居住。如果实在不能，恐怕也就只能回家种地了。很多入道十几年的道士，如果不幸没有权力和金钱支撑，也没有一技之长傍身的话，在这个社会是难以存活下去的。

而我觉得，以师父现在的性格和我现在的性格，我们两人是无法结为师徒的，这是不能强求的事情。

如果我只为了金钱和名誉就去做道士，这不但是对道士这个职业的亵渎，也是对大道的侮辱如果要我为了做道士而强硬地扭曲自己，去寻求他人的庇护，也是没有必要做的事情。所以，我选择顺其自然地离开。在俗世里继续我的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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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还是我跟他的理念不一样。

我觉得做义工本身就是一个"义"字当头，“工”字在后的事情。你不花钱去找人来做事，想一想罢，还要有什么要求呢？不偷东西、不骂人、不打架、不说谎，已经够可以的了。你想找一个又能做饭、又能扫地、又能洗衣服、又能免费上坛做法事，按照你的想法每天到点就做什么、让你完全满意、每天做事特别麻利的人，也许应该花钱去找人来做。

师父说，做义工首先要把活干好。你睡得好不好、习学得好不好，是你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去调整。来到道观之前就跟你们说过，是要护持三宝的。所以，你来了一个月、两个月了，干什么事情还要我去叫你，这一点我就容忍不了。你说你年纪小，在家被人宠着，一个月、两个月我可以忍。但是容忍是有边界的，两个月不行。

师父说，我在家一定被人宠着，没干过什么活。当然，他没有谴责我的意思，他说的也是真的。我能感觉到，自己做事并不如其他人那样麻利，也知道他也许对这一点有不满。师父肯定不是借此来攻击我的，他不是那样的人。但是趁着现在我们的理念分歧还没有被激化，我想也是时候该离开了。这样也算是给彼此留下一些体面——至少我是一个非常讲究体面的人。

但我想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就像我刚刚说的，对义工不能有什么太高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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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宏伟堂皇的庙宇，再庄严肃穆的神像，再精致古朴的青砖，再优美细腻的壁画，但这屋檐下住着的，终究也只是几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俗子而已。

我对这里没有什么可以失望的，我已经亲身体验体验过了这里的一切，仅此而已，其他的没什么可说的。

而我对道家哲学思想的兴趣没有减退，也没有怀疑过真理的存在和价值。我依然会坚定地追寻宇宙的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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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关系其实都是双向筛选的。

就像一个国家选择来此地的移民，而移民也在选择那些值得扎根的国家。一个师傅筛选那些他认为想留下来的人才，一个徒弟、一个居士也在选择那个值得他跪拜的师傅。当然，在现实中，很多人是不明白这个道理的。

这两个月，我最大的收获就是感恩。我觉得不一定要为了很大的恩德，比如，别人给你捐了一个肾，给你买了一辆车，才去感恩别人。

大师兄请我喝了两次奶茶，我就很感恩他。哪怕他脾气很臭，有些时候像个神经病一样大吼大叫、乱骂人，对待别人也毫无礼貌，粗鲁而又无礼，但我依然感恩他，选择包容他。

二师兄自私自利、易怒。但是每天他第一个做饭，而且他是我来这里的引路人，给予了我足够的关照。无论是分内的还是分外的，他都做了。即使别人看不惯他，即使我有些时候也看不惯他，但我没有理由指责，我感恩他。

重庆来的L，虽然迷信出马之类的神鬼附体之说，有些时候行为举止也像神经病一样，而且为人贪财、理解能力低下。但是有一次我随口说了一句"嫩豆腐煎着吃好吃"，他居然能记得，尝试去做油煎的豆腐。尽管做失败了，但这也是一种恩，我也感恩他。

师父虽然跟我理念有分歧，平时说话总喜欢打断别人，有些时候显得修行很低，但是我最没有理由不感恩他。这两个月吃住没有让我花一分钱，还带我从老家回道观一次；那么大的雨天，他主动来接 我，高速过路费全是他出的，晚上还带我吃了一顿麻辣烫，虽然不好吃。师娘对我说话也很客气，总之我没有理由怪他们任何一个人，我感恩他们。

有些人说：计较这一点小恩小惠和小摩擦，难道这也能算是真的修行吗？这种想法是不对的。首先，我不是计较这些小恩小惠，也不计较这些小摩擦。

如果我因为别人给了我一点好处，就跟在别人身后整天谄媚、虚溜拍马；或者因为别人做了一点让我不满意的事情，就处处为难他们、跟他们作对，这才叫计较。

别人对我有帮助，我在心里面感恩他们，告诫自己要做善事，要尽可能回馈他们、回馈这个集体。

别人对我做了不好的事情，如果不是触碰原则的，我不当面说，只是在心里面清楚这个人的为人怎么样了。于是下回就会有针对性地斟酌和他说话的措辞，以及相处的方式。

上文我也说了，不能老是等别人给你大恩大德的时候，才想着去感恩别人。有很多小事都值得你去感恩。当然也不能等到别人已经蹬鼻子上脸的时候，才想起来去反击。平时别人表现出不好的迹象时，你就要有的放矢地调整与这个人相处的方式。这是我一点点处世的哲学，不代表真理，什么都不代表，只代表我自己。至于你认不认同，是你自己的事情。

我不认为这是一种计较。当然，如果你硬觉得这是一种计较，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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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有好也有坏，地方有好也有坏。师父这个人是个好人，这个道观也是一个好的道观。但是，好人不代表一定适合所有人与之接触。

经历这一遭之后，就理解了为什么恋爱中会有"好人卡"这个说法。有些人认为，"你是个好人"这句话是拜金捞女用来搪塞老实男性的说辞。我觉得这是冤枉了这些女孩。

有些男人是好人，但是好人不一定适合别人和他谈恋爱，不一定适合和他过日子，更不一定适合和他结婚和给他生孩子。这完全是两个维度的事情，不能混为一谈。所以，好人不一定适合接触。

这些东西，偶尔拿出来聊聊还是很有意思的。不过我们今天还是先说到这里罢。

当我写到这里的时候，庭院里两棵梧桐树上的蝉已经歇息了。我忽然意识到夏天真正过去了——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在异乡度过漫长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