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契诃夫到鲁迅:弱者的悲歌与被压迫者的互相残杀

猫猫团子 2026-09-20 18:32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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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诃夫笔下的约拿·波塔波夫是一个穷苦的马车夫,独生子死了,他非常伤心,想跟人倾诉,结果人们要么不理他,要么嘲笑他。最后约拿只好向一只瘦马倾诉:



“比方说,你现在有个小驹子,你就是这个小驹子的亲娘……忽然,比方说,这个小驹子下世了……你不是要伤心吗?”


那匹瘦马嚼着草料,听着,向它主人的手上呵气。


约纳讲得入了迷,把心里的话统统对它讲了……



鲁迅是读过契诃夫的小说的,不过他的笔调比契诃夫更为辛辣了。


契诃夫为约拿安排的乘客是一个急着赶路的军人、一个叫骂着"鬼把你拖去"的同行车夫、三个上妓院的青年,他们都还有钱坐车,都勉强是“体面人”。


祥林嫂的听众却是密集而嘈杂的。柳妈是底层妇女,吃斋念佛,却用阎王锯刑吓她,再赚她一年工钱去捐门槛;卫老婆子是同样靠出卖劳动力吃饭的媒婆,却回头就把她卖给贺老六;鲁镇的女人特意寻来听,听完了"满足的去了,一面还纷纷的评论着"。这些人同样都是女人,也都是穷人,她们都受着封建礼教的压迫和摧残,却又对祥林嫂恶毒攻击。


约拿最后有了一匹马作为听众,这给了他安慰,也给了读者安慰。祥林嫂没有,她只有沉默,只有死亡。


羞辱祥林嫂最狠的,是和她处境最近的人。 这就是鲁迅比契诃夫多走的那一步——他详细写出了压迫是如何在受害者内部自我复制的,把这一点揭示到极致。如果说契诃夫笔下的受害者是“上—下”关系中的受害者,那么鲁迅笔下的受害者则是同样受压迫的群体互相残害的受害者,如同同一张网下的猎物互相撕咬。


契诃夫笔下的冷是弥散性、极具俄罗斯特色的,他让每个人都很忙,或者忙于生计,或者忙于算计,以至于忙到没空听;鲁迅笔下的冷是结构性的,他让每个人都很空闲,空闲到专门来听别人的痛苦,并以此取乐。约纳的听众是没时间,祥林嫂的听众是专程赶来享受她的痛苦和悲哀的。


鲁迅一针见血地指出:不但富人压迫穷人、强者欺压弱者、男人欺负女人,穷人与穷人、弱者与弱者、女人与女人还要互相倾轧。这种令人窒息、令人绝望的结构性伤害画卷被淋漓尽致地体现在鲁迅的墨水中,也是今日的读者看鲁迅的作品依然感到触目惊心、毛骨悚然的原因。

最新回复 (3)
  • eric 09-20 18:37
    1

    为什么俄国作家看到的是上下级的压迫,鲁迅看到的是同阶级的压迫

  • 猫猫团子 楼主 09-20 18:49
    2

    因为中国有一全世界都少见的教科书级别的系统:礼教。


    沙俄的权力结构是一条竖线,而且是两个施力点:皇权自上而下,贵族自下而上,农奴夹在中间。1861年改革不是沙皇发一道恩诏,而是国家掏出赎金,买断了贵族对农奴的人身所有权——这份产权硬到皇权也无法单方面收回。因此俄国的同级互害,首先是阶级压迫的一个症状,而不是独立的问题。中国的权力结构是一张网,等级不靠权力体系维持,而是依靠伦理体系生长。在沙俄,只有皇帝是主子,除去贵族这一缓冲层,其他人都是奴才;在中国,人人都可能是股东,皇帝是其中最大的那个。


    中国的皇权没有可以与之对等的产权主体。郡县制削平了封建贵族,科举把官僚变成流动的雇员,地主的土地产权在皇权面前随时可以被收回。所以这张网不需要两个主子:一个最大的股东发出估值标准,其他股东便自动排队。


    当然,契诃夫在《农民》中也表达了对村社集体主义、东正教的罪与罚、对"神圣愚蠢"的崇拜的批判,指出了水平压迫的残酷。但是俄国的水平压迫被竖直压迫掩盖了。

  • eric 09-20 19:09
    3

    通过相同阶级或者更高阶级的落魄,来获取一种虚假的优越感,既是对自己苦难的逃避也是一种心理上的矛盾转移;和咸亨酒店的短衣帮们,嘲笑站着喝酒的长衫孔乙己一样。

* 帖子来源Linux.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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