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上海虐待狂

ZRainbow 2026-10-03 20:24 1




如果让我给刚来上海这一个月的生活找一个最底层的基调,我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那句每天下班都在心里感叹过的通勤困难问题:“每天都是一小时。”


我打算写七篇笔记,将我的心绪透露。


肉体上的感受积少成多,会反应到精神上,所以没有怎么故弄玄虚,甚至有点刘姥姥进大观园的好笑,纯粹是因为这种折磨,是我以前在老家贵州的大山里、或者在江西的大学校园里,从来不曾经历过的物种级冲击。


我在江西念书,宿舍到教学楼骑车五分钟,去市区办事打个车半小时封顶;在贵州老家,哪怕山路再绕,生活圈子也是肉眼看得见的紧凑。


但到了上海,生活的首要条件突然变成了“空间折叠”。因为兜里预算实在有限,我租住的地方和白天要跑的地方,被物理距离生生拉开出二十多公里。


每天傍晚从办公室或者见人的公司脱身,钻进九号线的深渊里,人就像沙丁鱼一样被机械化地夯进铁皮车厢。换乘通道永远在绕,电梯永远在往下沉,周遭是无数张疲惫、刷白、毫无生气的脸。整整一个多小时,双脚站得发麻,耳朵里充斥着车轮摩擦轨道的尖啸,整个人像经历了一场长达六十分钟的脱水。


肉体在被压缩,脑子却在发疯。在那个漫长的一个小时里,我想起了椎名林檎的《丸之内虐待狂》。





要先叠个甲,我不想讨论高雅艺术或者叹息乐坛衰败。以前在学校听这首歌,只觉得那支滑音贝斯很带劲,东京的故事比我的耳朵到歌曲的距离还遥远。直到自己在上海每天被通勤按在地上摩擦,才有点感觉。


在那个摇晃的车厢里,那首歌自动变成了我的上海自白。白天在市区,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像风口,觉得自己一伸手就能碰到时代的齿轮。


可等到那一个小时的漫长折磨结束,自己重新缩回那个连转个身都会撞到膝盖的出租屋时,黑暗中只有头顶天花板的霉味,以及脑子里停不下来的空转:我今天到底算干了点啥?我明天还能找谁?


这种被物理距离无限拉长、又被过剩欲望反复折磨的状态,是我进入上海的第一扇门。


上海-日本


跟朋友聊起,大家最常抛给我的一个问题就是:“去了上海一个多月,你对那里的第一感受是什么?”


每次听到这个问题,我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词是“日本”。


对,日本。我想在上海和日本之间取得一个连字符。


我必须坦白,我都没迈出去国门。长这么大,足迹无非是在西南的大山和中部的红土地之间辗转。我关于日本的所有认知,全来自互联网的零碎信息、纪录片、电影,以及那些被反复咀嚼的刻板印象。


极度的干净、细致到神经质的程序、昂贵的物价、人与人之间深不见底的防备,以及那种浸透在骨子里的等级感。


可离奇的是,我在上海走得越深,这些从屏幕上得来的刻板印象,就越像实体一样撞在我脸上。


在上海我结识了一些朋友。带我见识过典型的上海中产家庭。


客厅里清一色的日式原木与极简收纳,饮食克制得像在修苦行,私底下甚至有人狂热地收藏武士刀与和服。


更让我瞠目结舌的,是他们习以为常的一种生活方式——周五晚上飞关西,周日在东京街头喝咖啡,半夜再红眼航班落回浦东。我的一个多小时拿来从浦东晃荡到浦西的出租屋,他们的一个周末拿来在两国之间度个假。


同一座城,生活半径和消费能力的差距,大得像隔着一个太平洋。


但如果只停留在这种中产消费品味上,我的感受不会那么强烈,直觉告诉我从这种文化模仿背后,需要摸到了一条更冷峻的逻辑链条:上海与日本,在本质上都是极其特殊的“社会治理试验箱”。





这些年大家总爱讨论,日本就是东亚现代化的先遣服。它的少子化、极度老龄化、资产泡沫破裂后的低欲望存量博弈,是在替整个东亚社会提前把所有的现代化代价死磕了一遍。


而在这里,上海扮演的就是完全对应的角色。


从强制垃圾分类的网格化落地,到居委会业委会权力的法律下沉,再到老年社区爬楼机和长护险的铺设,所有最前沿、制度成本最高、博弈最复杂的社会治理政策,永远是先倒进上海这里进行压力测试。


我认为这是中国政治一贯的“先行先试”。


如果一项措施在上海这种财政极其充沛、市民规则意识极强的试验箱里都跑崩了,那它大概率在全国其他地方也是死路一条。反过来,如果它在上海跑顺了、摸出了闭环,那这套代码很快就会被打包成全国的标准模板。


可能是这样吧。


路过不知道多少个上海的十字路口,看着街景随身后而过,特别是在北外滩上骑行二十公里快速进入外滩新世界,我感受井然有序与高速发展的含义。




我的好心情影响市容


什么叫井然有序呢?


当然,这里的秩序井然并不是像意林风一样,说每个上海人都特别在意秩序或者法律法规,闯红灯,乱撒,乱尿,遛狗不牵绳的情况依然存在。


只不过在这里,我觉得秩序在上海人心中的地位会更重一些。


比如吹口哨。


那天傍晚回家路上,法桐叶子将黄色路灯光线堆叠,在路上划出斑驳的痕迹,两旁行道的路人盖上一层面纱。我骑着共享单车穿过树影,微风灌进衣服里,整个人轻快得几乎要哼出声来。


在家乡蜿蜒山路以及一个又一个土坡上下骑车,人会有一种无束缚感,每一个转弯都是一个角落一方天地。


所以我习惯地撮起嘴唇吹起口哨。


一声暴喝从斜后方猛地砸过来。倒是记不清爷叔长得什么样子,他拿带着腔势极浓的方言冲着我指指点点。





骑过下个路口,我才意识他在骂谁。


这声训斥的原因我也才意识到,只是因为时间太久,小时候老一辈人总会板着脸告诫小孩别吹口哨,吹口哨的是街上的二流子。


我怎么也没想到,这句规训又回到我的头上,还是在号称最包容、最国际化的大都市街头。


现在写下这段文字时,我依然是纠结的。


一方面,我由衷佩服上海市民对秩序自发地维护。有人敢在电梯里直接让人掐掉烟头,有人在小区里能毫无心理压力地劝阻遛狗不牵绳。换作是我我是会担心争执的发生,或者之后的事情如何。


相比于某些地方公德领域的还待提升,上海这种“人人都把城市当自己家客厅来维护”的主人翁意识,确实是一种高度成熟的现代公民肌肉。


大概还因为我还是乡下人,一个月的时间不够我入到城里来。另一方面,我还是会认为这套肌肉练得太紧张、绷得太紧了。修补完真正的违规行为还不算够,惯性停不下来,以至于用比我口哨声还要大几个分贝的训斥盖过。


当然,这件事情我和当地人聊过,大部分都认为我是该的。


好吧。


我不接受。


我会有一点直觉,在于每一个上海人都以自己是秩序的维护者为骄傲,并且也希望别人,无论是从哪里来的人,都能够遵守这一套。


这可能是与上海渊源已久的段子,即上海人会歧视别人为乡里人,能广为流传的原因。因为乡下人就是很自由的,很乡土的,无拘无束的,想干什么干什么,但上海人不一样。


生活在这样的试验箱里,你确实能享受到极高的安全感和整洁度,但代价是,你必须随时掐灭身上那些未经调整的、粗糙的野生快活。




车门关上了


吹口哨被喝止,顶多算是被这座城市的文明洁癖刮蹭了一下。


但几天后在公交站台发生的一幕,却让我真正见识到了这套“程序正义”运转起来时的反面。


一个早高峰,公交车正准备出站。站台后方大概五米远的地方,我看到一位头发花白、拎着两袋蔬菜的老太太正在拼命往前赶。一边喘着粗气拍打着车身靠后的钢板,一边喊着:“等一等!师傅等一等!”


我出于下意识反应,本能地扯开嗓子帮她冲着车头喊:“师傅等一下!后面有老人赶车!”


气刹发出一声极其利落的“嗤——”响。


后车门没有开,前门紧紧闭合,车轮在水泥地面上干脆利落地划出一道弧线,连半秒钟的迟疑都没有,径直汇入了早高峰滚滚的车流里。


我僵在半空中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在乡下的街巷,遇到这种情形,哪怕车已经起步,司机通常也会踩一脚刹车,车上的乘客也会七嘴八舌地招呼一句“慢点慢点,让人家上来”。


那种人情之间的弹性,是内陆社会最基础的润滑油。


但在那一瞬间的上海站台上,我转头打量周围的人群——穿着利落风衣的年轻白领、塞着降噪耳机的外企中产,所有人的目光都平静地穿透了呼喊的老太太,像在注视一团空气。没有任何人出声,没有任何人皱眉。


那种绝对的克制,瞬间把我脑海里关于日本社会“绝不给别人添麻烦、也绝不插手他人闲事”的新闻碎片拼凑了起来。





按照规章制度,车辆出站严禁二次开门,的确是白纸黑字的行车安全守则。司机按章办事,路人恪守界限,挑不出任何瑕疵,没有问题,问题在这个老奶身上。


当然,可能如果车辆停了下来,问题就到了司机身上了。


接着那个没赶上车的老太太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回到了站台上。转过头看见我这个帮她喊话的外乡年轻人,反倒主动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衣袖,指着站台上的爱心专座让我歇一下。


公交站台还有爱心专座,其实挺让我意外的。两边都是学生和白领,位置已经满掉,但还没有人坐在爱心专座上。


我心想算了。




上午握手,下午作废


所以什么又叫高速发展呢?


那周朋友带我去见一个潜在的合作方。


上午见面在某某区一家冷气开得很足的咖啡馆里,上海的咖啡馆冷气永远都是很足的。对方是字面意义上的衣着得体、谈吐优雅,双手递名片,倾听时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专注得让人感动。


他和朋友聊完,握了手。走出咖啡馆的时候,我觉得大概稳了。


在我的故乡文化里,人与人的连接始于“交心”。一顿推心置腹的长谈、几杯下肚的热酒,事情的骨架基本就算立住了。


我觉得上海果然是大舞台,这里的人有眼光、有格局。


结果下午三点半,我还在回出租屋的地铁上,微信屏幕亮了。


朋友说事情吹了,明天再去见另一个。


只是因为对方刚刚发来了一段措辞极尽客气、语法挑不出任何毛病的长语音。大意是,案子非常棒,但经过公司内部对当前节点与资源的审慎评估,战略方向做了一些微调,这个阶段可能无法继续推进了,期待未来能有其他合作的机会。


我坐在摇晃的车厢里,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读空气”(空気を読む)。


在我见过的地方,销售和律师喜欢穿西装所谓衣着得体,当然现在也不喜欢穿了。拒绝往往带着情绪和借口,或者见面时就有敲着二郎腿,或者端着手机玩,这种一眼就看出心不在焉或满不在乎。


而在上海,体面的赞美、热情的握手、诚恳的注视,原来都只是一种职业化的界面显示。谁在试探底线,谁在礼貌敷衍,哪句“改天再聚”等于“就此打住”,话里永远都有话,拒绝也不是一句了事,什么都在皮笑肉不笑的客套下攒动。


事情发展的很快,第二天我没有去,但朋友告诉我事情成了。


过个几周我从朋友嘴里知道,拒绝那方原来是紧接着又见了一家,和那家达成了共识。




聪明人太多


朋友后来跟我复盘,有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


“在上海办事,你得明白,这里的聪明人太密了。密到有时候一抬脚,就会踩到别人的算盘珠子。”


我才22岁,一切都在学习。只是在我遇到一个稍微有点新意的好点子,大家的第一反应往往是拉起队伍抱团取暖,一起把盘子做大。


上海不一样,一个好点子是不能说出来的。只要商业逻辑闪过一丝缝隙,四周无数双极度敏锐的眼睛就会瞬间捕捉到。一个合作方案从上午推到下午,只要利益链条稍有不对称,别人脑子里推演的早就不再是怎么跟你配合,而是怎么绕开你、利用已有的通道以极快的速度自己搞出一套闭环。


这让我冷不丁想起了齐美尔在《大都市与精神生活》里的那段经典论断。大都市无休止的神经刺激和无孔不入的货币计算,逼迫着生活在其中的每一个人,必须迅速穿上一层叫做“保留”与“冷漠”的防护甲。分工太细了,诱惑太多了,风险太密集了,如果不用算盘去过滤生活,人在这台高频机器里根本活不过三集。





我对这种由发达商业文明催生出的高度精确,其实怀有学习的渴望。它冷血,但它干净。它不讲情面,但它把权责利厘得清清楚楚。但致命的是,当这种过度精确渗透进日常交往的每一个毛孔时,整座城市的人际关系就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琴弦,稍微一拨,全是警惕的颤音。


好吧,朋友复盘过程中还有一句我记得很清楚:


“我们都要开始学着心里藏点事了。”




丸之内虐待狂


韩炳哲在《倦怠社会》里写,现代功绩社会的个体在没有外力逼迫的情况下,依然会自愿榨干自己,把自己活成一家自负盈亏的公司。



午夜一点半,钥匙在锁孔里转动,我再次回到了这间被称为房子的房间里。


窗外高架桥上的车流奔腾不息,房间里能听见墙角冰箱压缩机沉闷的呜咽。


我一直在问我自己一个问题,为什么你要来上海呢?


在我毕业之后一个下午,我在微信上接待前辈的问候。


ta劝我要来上海,快来上海,赶快去上海,你一定会去上海。


之后的事情,上海像一个冷酷的施虐者,用漫长窒息的通勤、森严死板的规矩、客套背后的算计和汇率高到仿佛是两种货币的生活成本,把我这身来自西南腹地的皮肉翻来覆去地敲打成QQ弹弹的牛肉丸。





大城市和乡下人习性是需要磨合的,我磨合的并不够好。


“自从进公司5年来,工资一直没涨过。 虽然深爱着东京,却总是一无所有。 ”


我到现在还是没有弄明白,正如我没有听明白这首歌一样。


我希望能用这系列日记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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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回复 (4)
  • 无水硫酸铜 10-03 21:11
    1楼

    读完了。


    不得不佩服佬友的文笔,循循善诱、节奏适中,很让人有读下去的动力。


    老实说,除了语文考试做阅读题,我已经好久没这么认真的读过这么长的文章了。佬的这篇文章虽然很长,但读起来不会给精神造成很大的负担,这是这篇文章吸引我的一点之一。


    作为高中生,也可以说是郊区的“小镇做题家”(我一向如此自诩),我对都市生活,尤其是上海这样的国际化大都市的生活,几乎是没什么认识的。


    我不能确认佬所述的就是完全真实的上海,毕竟没有真正到访过,但佬的这篇文章确实给我提供了一个看待上海这类大城市的新视角。


    我之前认为,秩序、高效,是城市的最终状态。在规则合理的情况下(当然,许多现行规则并不合理,至少我这么认为),人人都遵守规则,才能让效益最大化。


    看完佬的文章,我的看法有了些变化,但还是坚持“合理的规则能让运转更高效”,但也认识到,高效有时候也意味着丧失人情味。可归根究底,人情味又如何界定?如何保证人情味的存在呢?


    字面上看,人情味和规则似乎是冲突的,那我们需要设定规则来提升“人情味”吗?这好像又陷入了诡异的循环?


    思索半天没有结果,佬怎么看?

  • 漱漱みこ 10-03 21:27
    2楼

    老师好厉害o(^▽^)o!!

    感觉像是在看报刊一样!

    好棒(◍•͈⌔•͈◍)!

  • ZRainbow 楼主 10-03 21:30
    3楼

    emmm我的看法是基于政治经济学开展的,也就是那句“一切含情脉脉的面纱都会消解”


    第二篇我对这个问题想了更多,认为是社会分工与职业异化双重夹逼带来的结果,乡土世界正在瓦解,伴随着商业化推进的,是更加精确和冰冷的面纱,在这里我们追寻或者尝试感受到的,无非是一种“感觉”,有人可以连结,有人可以沟通,有人可以交往互动发生行为。这种“感觉”最后会沦落为商品一般。越来越多人投放情感在AI上甚至无法自拔,我认为就是这种情况最高级以及最极致的体现。


    齐美尔的系列文章其实我觉得就可以作为这种感觉的发生以及消费,整体并且系统的论著,推荐一起学习一下。


    总之谢谢你啦~这系列文章我其实不打算发表出来,因为真的很难为情hhhhh单纯从我的日记里面摘出,受到朋友兄长的鼓舞,第一篇是作为一个试水,有了你的反馈我真的挺开心的~~~有了继续发出来的勇气!

  • guo 10-03 23:10
    4楼

    非常优美的文章,读完了绝大部分内容,和佬友的感受挺接近的,但是没有佬那么好的文笔~

* 帖子来源Linux.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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