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洋人的算盘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刁滑到这步田地。
旧历的年底，照例是要算总账的。大洋彼岸的巨室，门额上高悬着“通用智能”的金字招牌，自命为救世的普罗米修斯，仿佛人类的未卜先知，全系于他一握之指。台前是“造福全人类”的悲悯，台后摆着的，却是一张锱铢必较的铁算盘。
看客们每月奉上二十两纹银，满心以为这便立下了字据，买下了一匹能日行千里的神骏。谁料跨上鞍鞯，方才策马狂奔了三五里，那马便“扑通”化作了一头拉磨的跛驴。
这大抵就是他们所谓的“普惠”了。
倘若直说“粮草不济，客官请回”，倒还算得上是个明火执仗的市井之徒。偏不。洋绅士是极讲究体面的。他们先是摆出一副慈悲面孔，在门扉上贴一张“额度届时重置”的红纸，字字写着公平，行行透着仁义。可你若细细去照，透过那层薄纸，满本都密密麻麻写着两个字：“算计”。
他们是精于权术的账房。那所谓尊贵的“高端法宝”，断不能教你由着性子用满十成十的。他们早早备好了一座极幽深的“小黑屋”，无声无息地落了锁。你方叩门请益，屏风后传出来的，却已不再是通晓古今的硕儒，而不知从哪个阴沟角里换来了一个呆头呆脑的提线木偶——语无伦次，颠三倒四，连村口账房的算学都不如。
看客惊骇道：“这厮分明降了智，怎地拿下等劣货来充数？”
堂上的掌柜却把眼皮一耷，皮笑肉不笑地答道：“客官差矣，系统安好如初，并无异样。此乃动态调配，造化之妙也。”
死不承认，是他们顶体面的遮羞布；至于何时解禁、何日还魂，更是绝无明文的。他们只管高深莫测地袖着手，任由交了银子的苦主立在风雪里，自己去“悟”，自己去“体会”。
大约在他们眼里，掏了钱的看客不仅是主顾，更是天造地设的傻子。既然是傻子，便只配领受恩赐，哪里有资格过问账目？他们一边数着白花花的银元，一边嫌凡人的肉眼看不懂他们高尚的模型路由，傲慢得连个像样的由头也懒得编派了。
世上本没有神，拜的人多了，搭戏台的木匠便真以为自己成了上帝。可那台子底下垫着的，终究不过是无数冤大头的碎银子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