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斗高粱
一九四六年四月五日,清明,李家洼村东的坟地里响了三挂鞭炮,头一挂点着了,第二挂叫露水洇了,噼里啪啦响到一半就断了,第三挂是乡丁拿烟头挨个补上的,补到最后,点炮的人两根眉毛也没剩全。
人群后头有个瘸子,拍掉肩上的炮纸,抬头看了看新立的石碑,这人名叫李满仓,民国八年生的,二十七岁,属羊,生在荒年,爹给起了个满仓的名字图吉利,走路时左腿一高一低,习惯把手压在裤缝上,旁边看热闹的说是个讨饭的伤兵。
李满仓背着一只美国帆布包,脚上的翻毛皮鞋磨的露了线,包里有一张资遣证明书,证明书上写着赵守业三个字,另有十一块银元和几张法币,是他从广州一路搭船扒车剩下的,赶了两个月的路,到村口时天还没亮,听说村东立碑,便先往坟地来了。
坟前站着一个披孝的人,哭声时断时续,正是乡长赵德厚,五十出头,肚子比四年前大了一圈,念公文才戴的水晶眼镜搁在鼻梁上,哭一声便往上推一次,乡里人管他叫赵善人,荒年放过两回粥,每回都能从碗底照见人影。
赵德厚两只手扶着一块匾,匾上写着忠勇可风四个大字,金漆是新上的,县党部委员站在旁边,袖口沾了几点,后头两排小学生唱着歌,有个孩子鞋底开了口,唱到一半蹲下来系鞋,教员拿竹枝敲他的头,他便光着一只脚站了起来。
小学校长展开祭文念道:“先烈赵公守业,郾陵人氏,投笔从戎,越重洋赴印受训,复入缅抗敌,身当矢石,血染密支那城,英勇杀敌,壮烈殉国。”
李满仓听的很仔细,越重洋是头一处不对,坐飞机翻的是山,底下有没有洋他不知道,只看见一层层的云,把昨晚吃的东西吐在帽子里,投笔从戎是第二处不对,他从家里出来时拿的是一只空布袋,到了昆明才领到笔,填名字也没让他自己填。
在印度兰姆伽待了一年,美国罐头吃的他嘴里都是咸味,白天练刺刀,夜里摸黑走沟,教官拿棍子在土上画路,问哪条能躲枪,哪条有水喝,画不对就得把背包背起来,绕着营房再走一趟。
至于血染密支那城,他记得是城外一条积水的沟,四四年夏天,连着下了几场雨,他们班抬伤员过去,炮弹落在沟边,他倒下时压住了担架一角,给抬的人骂了一句,旁边那位没了半只鞋,倒是一直没吭声,他腿里留下两块弹片,到了雷多医院也没取出来。
碑底下没有尸首,赵家四五年接到阵亡通知,拿赵守业从前穿过的一套衣裳装进薄棺,抬到祖坟边埋了,石头上刻着赵守业的名字,祭文里念的却是李满仓在密支那挨的那一炮,四年前赵德厚拿三斗高粱把儿子留在了家里,送出去的就是这个瘸子。
祭文念完,县里来的委员把白花往碑前一放,赵德厚又哭了一嗓子,水晶眼镜上沾了雾,用孝布擦了半天,擦完看见匾上有个手印,又把刚擦过眼泪的地方拿来擦匾。
坟地外头一副剃头挑子咣当落了地,挑子主人是秦老歪,六十多岁,在集口剃了四十年头,磨刀时老爱拿拇指试刀口,村里人都说他那张嘴比剃刀还利,这会儿他连挑子都顾不上扶,隔着人群直勾勾盯住了李满仓。
……
李家老屋的院门只剩半扇,秦老歪提着剃头挑子从缺口进去,李满仓跟在后头,院里的井填了一半,灶房塌了,堂屋揭走了屋瓦,檩条上挂着一截草绳,绳头离地两尺多,风一吹就在空屋里打转。
秦老歪把挑子搁下,从锅底夹层摸出一小包烟末,卷了两支纸烟,递过去一支道:“恁小时候叫狗咬过屁股,还是俺给上山挖的草药,我刚才瞧见你走路那样,就想撩你裤子看看,后来一想,二十七的人了,不能当着县里委员的面撩。”
李满仓接了烟,借他的火点着,靠着半截土墙坐下,两只鞋底都有洞,左边漏出来的袜子颜色更深,秦老歪看了一眼,拿剃头布垫在砖头上,叫他把腿架起来,他没架,只把烟换到左手。
秦老歪道:“你走那年冬天,到第二年麦收前,咱洼里死了十七口,往外逃的没算在里头。人都说水旱蝗汤,前头三个还好认,最后一个是汤恩伯的兵,经过咱这儿,连磨盘底下的谷子都刮走了,省城那边听说饿死好几百万人,谁也没工夫挨个数。”
“赵家把头一年的两石给了,袋口扎的红绳,我亲眼看着抬进你家门,那阵子借粮的多,公家又来征,拴柱出天花还换过药,你娘和桂枝咬牙过到开春,家里也就剩个底。到第二年,粮没见着,赵家的人倒来了,把装粮的口袋要了回去,说是借给你家使的。”
秦老歪拿两根手指比了个袋口,又把手指缩回袖子,地上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李满仓从帆布包里摸出半截铅笔,在资遣证明书背面写了个二,又在二字旁边画了四道,写完把纸折回原样。
“四三年青黄不接,你家那三亩地抵给了赵家,桂枝只换着六升高粱,契纸上却写了十升,她认不得那几个字,按手印的时候,我正挑着担子往外躲,回来才听说。那年埋人的草席都紧俏,谁家要有一张,借给旁人用完了,还得抖一抖拿回来。”
“四四年鬼子进县,赵德厚在维持会当了副会长,胳膊上缠着布条,见了鬼子点头,见了咱村的人要鸡蛋。四五年鬼子一投降,他先把那条布扔到井里,接着县里送来阵亡通知和抚恤的凭单,写的是赵守业,他把大门两边刷了白,往后出门就戴上孝了。”
李满仓把烟头按灭在砖缝里,问那张通知谁见过,秦老歪道:“赵家派人拿到你家给桂枝看的,还说粮以后用不着送了,她先前总说你兴许在路上,瞧完那张纸,到冬天才把你那双旧鞋从炕洞里掏出来,搁到你娘炕头上。”
“你娘是腊月走的,走前还惦记灶台底下一只瓦罐,说是你回来,把里头的高粱多添水熬烂些,你有颗牙怕硬的。她走那晚下了雪,我和两个邻居给她裹的席,埋在村西柳树根下,地冻的硬,挖到半夜才挖下去。”
“桂枝开春带着孩子嫁了镇上卖豆腐的侯三,那人肯干活,说话有些磕巴,拴柱跟着他有口热的吃。满仓,这事你别怪她,去年冬天赵家来收屋瓦,桂枝抱着孩子在院里站了大半天,拦也拦不住,回头还得给你娘熬药嘞。”
李满仓把铅笔别回包口,从倒了半边的灶台前蹲下去,伸手探了两次,掏出一只瓦罐,罐口糊着黄泥,外头裹了半片破布,布边夹着一根洗的发白的红绳。
秦老歪道:“那三斗高粱送来,你娘先舀了这一罐,趁桂枝烧水时埋在灶底,后来只告诉过我一个人,我怕叫收瓦的人摸走,拿两块砖替她挡上了。”
李满仓剥开泥封,揭下扣在罐口的粗瓷碗,碗沿缺了一块,罐里有小半碗高粱,几只虫子伏在上头,见了光便往粮粒底下钻,他捏起一粒,放在掌心里,手指沾了一层细粉。
秦老歪把装烟末的纸包收进挑子,俯身替他把罐口的碗扣好,院外有人赶牲口经过,牛脖子上的铃铛响了几下,声音从墙豁口里进来,又从没瓦的屋顶上去了。
……
赵家堂屋里,赵德厚正拿水晶眼镜看一张白纸,纸上什么也没有,他看了半天,把眼镜摘下来道:“这副开封配的东西不中使,刚才在坟地里看岔了,把个瘸子看的跟李家那小子一个模样。”
门帘一响,赵怀远进来了,白净脸上架着一副眼镜,见了站在门口的乡丁头目,先从烟盒里递过去一支,他今年二十二岁,本叫赵守业,四二年换了名字,后来进县政府民政科管抚恤和烈属登记,县里人都说这个年轻科员念过书,待人有礼数,他接着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坐到父亲下首。
听完坟地上的事,赵怀远把烟盒合起来道:“爹,秦老歪把他领走,我从后头看了,那条腿瘸成这样,总不会认错,咱们拿些钱给他,叫他离开此地,往后别再回来就是了。”
赵德厚把眼镜对着灯照了照,又架回鼻梁上,道:“他拿了钱还会再来,这些年吃军粮吃惯了,回来见谁家有东西都想咬一口,给他三块银元,倒不如给守门的买两双鞋,让他跑的时候追的快些。”
赵怀远道:“他手里有甚么纸,咱们还不知道,万一去县里嚷嚷,爹这块匾挂不住,我的差事也得丢。维持会那几张旧纸,县里有的是人想翻出来,您舍不得钱,那时候就不是三块五块能了的了。”
赵德厚听见维持会三个字,把眼镜盒盖上,道:“当年我进维持会,是为了保全乡亲,县里谁不晓得,你在公家吃饭,说话得讲个凭据,不能跟剃头的那张嘴一样,甚么东西都往外倒。”
乡丁头目把烟夹在耳朵上,道:“乡长,我带几个人去请他,村西那口枯井深得很,晚上失脚掉进去,旁人也不能说是咱们推的。要是他身上有纸,先拿过来让您过目,再看他肯不肯往井边走。”
赵德厚伸手去拿眼镜,摸了两回没摸着,赵怀远看着他,伸手从他鼻梁上摘下来,放进镜盒,赵德厚咳了一声,把镜盒推到桌角,道:“先派人盯着,看看他还去甚么地方,明天夜里再动手,别闹到街上,叫人知道就不好了。”
赵怀远还想说话,父亲已经叫人把堂屋门闩上,乡丁头目把烟放进嘴里,借灯点着,出门叫两个手下去李家老屋附近盯着,又打发人去借那杆老套筒。
……
第二天镇上逢集,豆腐摊前的刀在案板上笃笃响着,桂枝一边切豆腐,一边用湿布擦手,她二十五六岁,干活快,收钱时总把铜板在案角磕一磕,挑出有豁口的,邻摊卖菜的说她嘴厉害,欠她一文钱能叫她念叨半条街。
侯三从磨房里挑出两桶豆浆,肩膀宽,脚步稳,桶沿上没有洒出几滴,他三十多岁,平常说话结巴,跟人论斤两时从不含糊,买豆腐的都愿意等他把一整句话说完。
摊子旁边有个孩子蹲着,用一根秫秸棍戳泥里的蚂蚁窝,戳开一处便拿手盖住,桂枝叫他拴柱,邻居说这孩子腿快,跑出去一条街,叫他回来得喊两遍,他是四一年生的,今年五岁,李满仓离家那阵,他还扶着炕沿站不稳。
李满仓走到摊前,帆布包背在肩上,先看了案板边的价格牌,又看桂枝拿刀的手,桂枝手背上有一道旧烫疤,刀刃贴着豆腐落下去,切口齐齐整整,等他站定了,才把那块切好的豆腐放在一旁。
桂枝道:“你鞋后跟开了,走远路硌脚,街口有补鞋的,还没收摊。”
李满仓低头看了一眼,鞋后帮果然翻出一片皮,他把那片皮踩回去,道:“我先买豆腐,买两块,晚上搁锅里煮,汤多放点水也好下饭。”
桂枝给他挑了两块,拿荷叶托着,旧荷叶不够大,边上裂了,侯三从桶底抽出一张干净的油纸递过去,她接了铺在底下,油纸原是包盐的,抹开还能看见一个模糊的盐字。
李满仓拿出一块银元,桂枝掂了掂,道:“没有零的找你,这个拿回去,等你换了钱再来给,豆腐趁热吃,凉了就起孔。”
李满仓把银元推到案上,侯三看着那块钱,回身从盛钱的木盒里取出几张法币和一串铜板,挨着数了两遍,数完还是不够,他往自己的衣兜里摸,掏出一只布包,里头还有几枚小钱。
桂枝道:“这会儿钱一天一个价,你凑那几个做甚么,留着买豆子吧,晚上还得泡一缸。”
李满仓把银元拿起来,放回口袋,接过豆腐时拴柱跑过来,先抓了一把案边的豆渣,侯三把他的手拨开,拿小碗给他盛了半碗,孩子叫了一声爹,蹲到磨房门口吃去了。
卖菜的在邻摊招呼客人,侯三把那串铜板往盒里放,放了两回才放进去,他朝桂枝看了一眼,桂枝拿刀把剩下的豆腐理齐,腾出一块干净案板,接着去给别的客人称豆芽。
侯三道:“兄弟,这屋里的人,本、本来是你家的,你要是接他们回去,我给你把东西送过去,磨房那边有板车,孩子的衣裳和铺盖,一、一车就能装完。”
李满仓把油纸的四个角捏在一起,朝磨房看了一眼,拴柱吃完豆渣,把碗搁在石磨旁的矮凳上,侯三挑出来的两桶豆浆还冒着热气,他转回身道:“孩子叫你爹,就跟着你,豆腐给我包紧些,我走路颠。”
侯三拿麻绳把纸包扎了两道,递过去时才发现案上有块碎豆腐,拾起来添进纸缝里,桂枝正把豆芽倒进客人的篮子,手底下压着秤杆,一直等到秤砣停稳,才把手拿开。
李满仓走到街口,找补鞋的补了左脚后帮,补鞋匠要他脱鞋,他坐在小板凳上,把豆腐放在两膝中间,一直扶着,没有搁到地上。
……
当天夜里,李家老屋的灶洞里亮着一点火,李满仓用瓦片盖住大半,只露个透气的缝,白天补好的鞋放在手边,院门外的土上多了几道脚印,朝里去的四道,朝外去的也是四道。
白天有个小子在豆腐摊边打听他住哪儿,问完不买豆腐就走了,李满仓认得那小子的鞋底,左边缺了半块掌,离开集市时就从摊子上顺手买了一截麻绳,晚上把绳拴在塌墙边的木桩上,另一头系在门板下角。
他在灶上热了豆腐,汤里落了些草灰,拣出来照样喝了,吃完把瓦罐挪到墙角,背包压在罐子旁边,自己穿好鞋坐在墙豁口外,腿伸直了,面前那片空院里哪里高、哪里低,白天就已经看好了。
四个乡丁进了院,前头的人拿了根棍子,后头有人拎着一杆老套筒,走到堂屋门口时,推门的脚先绊住了绳,门板哗啦一响砸在腿上,李满仓从墙豁口里抢出来,把拿枪的手腕往门框上一撞,枪咣当落了地,另一个刚抡起棍子便叫同伴撞的滚下台阶。
前头那个挣扎着爬起来,棍子擦过李满仓的肩膀,李满仓借势把他推向倒在地上的两个人,三个人压在一起,门板底下又伸出一只手来摸枪,李满仓用鞋跟踩住枪带,把枪踢进灶洞,站在墙边的第四个人转身就跑,一脚踏进那口半填的井,扒着井沿才没掉下去。
四个人,一个手腕肿了,一个磕破下巴,一个叫门板砸的站不起来,剩下这一个叫李满仓从井沿拽上来,听他交代了几句话,两条腿还抖的厉害,手里的绳子一直攥到赵家堂屋,赵德厚叫他松手,他松了三次才松开。
那人道:“他、他不在屋里,在外头,俺们刚进去,他就从外头出来了,枪没响,谁也没瞧清他手里拿的啥。乡长,他叫我捎句话,明儿一早他上县政府民政科,给赵家的爹请安,叫您把少爷也带上。”
赵德厚摸出水晶眼镜,往那人脸上看了看,镜片后头一双眼睛挤的细细的,地上的绳子仍在微微发颤。
……
县政府民政科里算盘响了两声,孙科长把一叠表册压在算盘上,蘸着茶水数纸角,他四十来岁,头发梳的很平,遇事习惯先问公文编号,科里的差役说他脾气不坏,就是一张表缺个章,亲爹来了也得在门口等着。
赵怀远坐在靠窗的桌后,见进来一个背帆布包的瘸子,照例抽出烟盒递过去,烟递到半路才认出来,手停了一下,李满仓拿了一支,夹在耳朵上,伸手递过资遣证明书,请他给办个手续。
屋里等事的有七八个人,一个妇人替丈夫领抚恤,一个老头拿着儿子的户口纸,还有两个乡里来的差役,桌上压着烈属登记册,赵怀远刚在一张申领单上盖完章,单子上写的户主是赵德厚,下面一栏填着阵亡官兵赵守业。
李满仓道:“我从前在驻印军,腿上伤了,回国领了这张纸,到家才知道说我死了,还给立了一块碑,请长官把阵亡销掉,照这张证明,给我恢复活人的身份。”
赵怀远把证明展开,纸角磨毛了,名字、籍贯、部队和伤残等项都填写齐全,底下有日期和印章,他想把纸扣在桌上,李满仓按住一角,让对面领抚恤的妇人看见了上头的名字。
孙科长接过证明,先对名字,又对日期,道:“阵亡官兵名册业经呈报备案,抚恤亦经核发,如欲变更,应有原呈报机关具文证明其未阵亡,并附原报阵亡之撤销文件,本科方能另行呈请核办。”
孙科长拉开抽屉,里头有申报阵亡表、阵亡抚恤表、烈属登记表,没有一张是给阵亡后回来的人填的,他把抽屉推上,又问赵怀远上个月发下来的空表放在哪里。
赵怀远道:“长官,我看这人腿上有伤,一路劳顿,先叫他到外头歇一歇,回头向原部队去函查明,查清以后再请他来,免得站在这里耽搁旁人办事。”
李满仓没有动,指着证明书上受伤那一栏,道:“我在雷多医院住了几个月,替人抄过名册,美国人问名字、号码和受伤的日子,一项一项填,不认得字的叫旁人代写,填错了要在错处画线,改完签名,不能拿手捂着叫它没有。”
孙科长把纸往灯下挪了挪,问他原来在哪一队,几月受的伤,送到什么地方,他答的很慢,连担架抬进飞机时掉了一只鞋也记得,说到住院时,报出同屋伤兵的姓名和籍贯,孙科长拿出纸,一项一项记在上头。
李满仓道:“我晓得上头办事得有凭据,这张证明是凭据,坟地里那块碑也是凭据,乡长赵德厚是我爹,他领过抚恤,请长官把他叫来,当面问问,他认得我,我也认得他。”
屋里替丈夫领抚恤的妇人往旁边让了让,给后头的人腾出地方,孙科长派差役去找赵德厚,赵怀远低头把桌上的印泥盒盖好,盖子扣反了,又拿起来换了个方向。
赵德厚来的很快,长衫外头还穿着乡长的马褂,眼镜没顾上装进盒里,搁在上衣口袋,他一进门先看儿子,儿子正替一个老头翻户口纸,纸翻到末页,手指在空白处捻了好几下。
李满仓把那张证明书铺在桌上,冲赵德厚叫了一声爹,道:“爹,我回来好几天了,您身子骨还好么,家里的匾擦干净了没有?”
赵德厚的脸先红后白,嘴张开了,却没发出声,赵怀远手里的户口纸撕了一个口子,孙科长的眼镜滑到鼻尖,忙用笔杆托上去,笔尖在额头上留下一个黑点。
门口有人笑了一声,赶紧拿手捂住嘴,赵德厚瞪了那人一眼,道:“我这个儿子受了伤,在外头吃的苦多,脑子也有些不好,自己家里的事,进去说,进去说,别耽搁长官办公。”
孙科长把户口纸还给老头,叫赵怀远先领他们到里间坐,又对李满仓道:“你若申请更正,本科自当受理,现须先查原报机关,所需各项证明,由申请人具备,待资料齐全,再行办理。”
里间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赵德厚抢先坐下,赵怀远站在门边,李满仓把帆布包搁在桌上,从里头取出资遣证明,摊开以后,又掏出那支短铅笔,在证明背面写的四道旁边添了一个八字。
赵德厚道:“你娘和你媳妇那年得了粮,村里不少人看着,我又没赖掉你,你如今要路费,给你五块银元,够你到漯河坐车,再买两双鞋了。”
李满仓道:“三斗是我走前给的,另说每年两石,头一年你给了,往后说好清明前送到家,四三、四四、四五、四六,四年八石高粱,按镇上粮行的斗量,八十斗,一粒也不能少,三天内送到侯三的豆腐坊。”
赵德厚把水晶眼镜戴上,道:“八石可不是个小数,外头打仗又闹灾,乡公所还欠着粮行的账,你张嘴就要我往哪儿给你凑去,再说你娘拿的那两石,怎么不算在里头?”
李满仓把铅笔头压在那个八字上,道:“她拿的那两石,算四二年那一份,你派人拿回去的口袋,我也没问你要。粮另有粮的账,你再给十二块银元,老太太的席和埋她的人情,欠下的账总得有人还。”
赵怀远在门边咳了一声,赵德厚摘了眼镜,道:“八石就八石,银元也依你,粮行那里我去说,车脚钱我出,你家那份两石,咱们往后不提了。”
李满仓道:“还有三亩地,四三年拿六升高粱换走的,原契退回来,另写一张,地归李家拴柱,侯三代他照管,过契的钱你出,契纸送到秦老歪手里。”
赵德厚伸手去摸镜盒,摸了个空,赵怀远从他口袋里拿出镜盒,他把眼镜装进去,道:“那地我交给佃户种了两年,今年的麦子已经下种,退契好办,佃户的工钱还得有人出,这宗账不能教他吃亏。”
李满仓道:“麦子让佃户收,收过这茬再交地,地写孩子的名字,谁也别替他卖了,我在契上按手印,侯三也按,你给他们把这话写明白。”
赵怀远取了纸笔,在桌边写起来,赵德厚念出地的四至,东到沟,西到树,南北各到谁家田埂,念完还怕写岔了,又从头对了一遍,笔墨沾了袖口,他也没顾上擦。
李满仓等字干了,拿过来让赵德厚看,道:“再写一张保结,你是乡长,往后征兵摊到李家洼,拴柱不出壮丁,你自己写,自己签名盖印,写清楚孩子是谁家的。”
赵德厚道:“孩子才五岁,离出壮丁还早着,往后谁当乡长都说不准,我一个人的保结,怕是管不了那么远。”
李满仓把证明书翻到正面,推到他眼皮底下,道:“那就把你当乡长能保的先保下来,往后有旁人来抓,侯三拿这张纸找你,找不着你,就拿着找你儿子,他在民政科,认得字,也认得章。”
赵德厚拿起笔,写到拴柱的名字时问了是哪两个字,李满仓告诉他,写完又请赵怀远把乡长的印章取来,当着三个人的面盖上,红印盖的很重,把纸背都洇透了。
赵怀远把契纸和保结叠起来,道:“粮和钱送到了,这张资遣证明也该给我们收着,外头的申请你去撤回来,免得公文发出去,大家都要跑腿。”
李满仓把证明书重新折好,放进上衣贴身的口袋,道:“赵守业的名字我不要,匾你们接着挂,外头那份申请我去撤,纸我留着,什么时候有人又拿绳子找我,这张纸还用得着。”
门外算盘又响起来,孙科长正在替人核对数字,李满仓出去,在刚写的申请上画了押,说要先找原部队补齐证明,孙科长照例记下日期,把纸夹进卷宗,叫下一个办事的人上前。
赵怀远送他到门口,又拿出烟盒,往前递了一半,瞧见上午那支烟还夹在李满仓耳朵上,便把烟盒收回去了。
……
三天后,镇上粮行的人赶着车,把八十斗高粱送到侯三的豆腐坊,秦老歪借来粮行的斗,守着车一斗一斗量过,斗口用竹板刮平,量到最后一袋,赵家的伙计还往里添了两捧。
十二块银元、过了契的三亩地和乡长亲笔保结,也都交给了秦老歪,银元用旧手帕包着,契纸与保结夹在帕子底下,李满仓当着他的面点了一遍,叫他一并转交侯三,粮也交侯三接收,桂枝在磨房后头洗笼布,没有叫她出来。
秦老歪道:“你手里就剩这身衣裳和那点路费了,八石粮食不是挑在肩上就能走的,好歹留几块钱,腿上这伤遇了阴雨,总得找个郎中瞧瞧。”
李满仓把那块手帕扎紧,道:“我包里还有十一块,够走一阵,你把东西交给他,让他在粮袋口上打个结,别让赵家的人又拿口袋说事。”
秦老歪把手帕和纸收进剃头挑子,挑到磨房门口时,侯三正在卸粮袋,他照李满仓的话交代完,侯三进屋拿了两根绳,先把袋口扎住,再把那包银元放进装豆子的木柜,地契和保结用一只空碗压在柜顶。
李满仓背着帆布包出了镇子,到村西柳树底下时日头偏了,坟前压着一块薄砖,砖底下有几根没烧尽的纸条,土上插着一把枯草,草根被风掀起来,带着一点干泥。
李满仓从包里取出那只瓦罐,揭开碗,捏着罐底往坟头上撒,粮粒和细粉落在土里,有几只虫子顺着罐沿爬出来,他把罐倒过来磕了两下,又拿手指拨掉粘在底上的几粒。
天快黑时,秦老歪在村口碰见他,问他往哪儿去,他说到漯河看看有没有车,鞋刚补过,路上大概还能穿些日子,秦老歪送了一程,到了岔路,见他把那只空瓦罐从包里取出来,搁在路边的井台上,碗口朝下扣好。
李满仓顺着去漯河的大路走了,秦老歪回来时,井台上的碗被风吹歪了一点,露出瓦罐的口,他伸手把碗扣正,又把剃头挑子挪到另一边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