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中期现代风格”的兴衰：千禧一代为何不再钟情于他们曾经最爱的这种风格

“我绝对不觉得它‘尴尬’（cringe），”常驻诺福克（Norfolk）的复古家具商劳拉·巴兹（Laura Budds）说道，“但我确实认为它已经达到了顶峰，现在正处于下坡阶段。”巴兹所指的是“中世纪现代风格”（mid-century modern）家具。这种风格最近遭到了年轻一代的诟病——就像许多其他事物（比如隐形短袜和高腰牛仔裤）一样，它被视为一种典型的“千禧一代”审美。正如《华尔街日报》所言：“中世纪现代设计如今遭遇了和南瓜香料拿铁、梅森罐鸡尾酒、隐形短袜、紧身裤以及其他千禧一代文化符号一样的命运：它变得‘尴尬’了。”

44岁的巴兹（Budds）坦然接受了自己作为“中世纪风格千禧一代”（mid-century millennial）的身份。她甚至以此为业：她在诺福克郡怀蒙德姆（Wymondham）的一家名为“Williams & Parfitt”的现代古董中心，销售家具和复古服饰。不过她表示，近年来她不得不丰富经营品类，以迎合年轻顾客不断变化的品味——这些年轻人正逐渐远离他们父辈所钟爱的“全屋中世纪风格”装潢。谈及“Z世代”，她说：“我认为他们并不太受特定时代或设计师的束缚——他们只是买自己喜欢的东西。他们并不排斥老物件，甚至会添置一些充满奇思妙想的摆件，或是动物标本。”

“中世纪现代风格”（mid-century modern）这一术语最初是指20世纪40年代至70年代间流行的一种建筑与设计风格，主要盛行于美国、巴西和欧洲。该风格以线条简洁、造型洗练而著称，其视觉渊源可追溯至包豪斯（Bauhaus）运动和经典的斯堪的纳维亚设计；战后，一种“既美观又实用、面向大众”的家具理念随之传播开来，影响了美国、英国及其他地区。在英国本土产品中，Ercol和Robin Day设计的椅子，以及G Plan品牌的柚木餐边柜，至今仍备受追捧。（Anglepoise出品的经典工业风灯具，也与这一美学风格紧密相关。）

由卡拉·格林伯格（Cara Greenberg）撰写并于1984年出版的《中世纪现代主义：20世纪50年代的家具》（Mid-Century Modern: Furniture of the 1950s）一书，常被视为这一术语得以普及的推手。格林伯格表示，如今该术语已“变得毫无意义，被滥用于各种事物——从博物馆级别的珍品，到eBay上出售的‘中国制造’复刻品，统统都被冠以这一名称”。

格林伯格现居纽约布鲁克林。她购入的第一件“中世纪现代主义”风格家具，是20世纪70年代在纽约街头市集买下的一把伊姆斯（Eames）胶合板休闲椅，至今她仍将其珍藏。如今，她更偏爱舒适的沙发——她指出，这并非“中世纪现代主义”的强项，因为该风格的家具往往造型挺拔、质地偏硬，其设计初衷多是为了方便人们进行体面的交谈，而非让人瘫坐着刷手机。

不过，格林伯格依然力挺该风格中的杰作，称其为“美国有史以来最具创新性、最时髦的家具设计”。其中包括：查尔斯·伊姆斯（Charles Eames）与雷·伊姆斯（Ray Eames）夫妇——他们凭借多功能座椅彻底革新了设计领域；乔治·尼尔森（George Nelson）为家具公司赫尔曼·米勒（Herman Miller）打造的工业风格作品；以及埃罗·沙里宁（Eero Saarinen）为诺尔（Knoll）公司设计的“郁金香椅”（Tulip chair）。她提到，此后该风格经历了多次“复兴周期”，包括20世纪90年代，原生产商对这些经典之作进行再版并大规模推向市场。

“平价”始终是中世纪现代主义设计的基石之一。基思·斯蒂芬森（Keith Stephenson）与伴侣马克·汉普郡（Mark Hampshire）共同居住在伦敦东南部的坎伯韦尔（Camberwell）。他们合伙经营着一家名为“Mini Moderns”的设计与家居用品公司，并于2019年合著了《中世纪现代主义生活：Mini Moderns的图案与风格指南》（Mid-Century Modern Living: The Mini Moderns Guide to Pattern and Style）一书。斯蒂芬森表示：“这种风格从未打算成为精英阶层的专属。它的核心在于，以合理的价格，让尽可能多的人享受到优秀的设计。能让更多人接触到好的设计，绝非坏事。”

它也非常适合较小的空间；汉普郡（Hampshire）认为，这正是该风格能够“历经多轮潮流更迭”，并成为“经久不衰的设计首选”的原因之一。战后时期是“设计师首次将功能与美学融为一体的时代——家具的设计既是为了解决特定问题，也是为了实现某种功能。这种深思熟虑的设计成果往往难以超越，从而成为了后续设计的典范。”

他举例道：“看看经典的‘中世纪现代’（mid-century modern）风格沙发，它带有支撑腿，让你能看到下方的地面——这会让空间显得宽敞许多，因为你的视线可以延伸到家具周围，让空间有了‘呼吸感​​’。这些都是室内设计中的经典手法，能让空间在视觉和感官上都显得更加开阔。”

“中世纪现代”风格的设计品质及其价位，使其对2010年代开始独立生活的千禧一代产生了极大的吸引力。它既契合当时的复古审美，又能在市场上淘到物美价廉的好物。巴德（Budd）提到，即便是在2019年，“你还能在拍卖会上以50英镑的价格买到餐边柜。而如今，想以低于300到400英镑的价格买到一件，那可真是走运了。”近年来，大量英国的“中世纪现代”风格家具被销往海外——远至欧洲各地乃至日本。当地消费者逐渐青睐起Ercol、G Plan和McIntosh等英国品牌。巴德指出，这推高了价格，也“让它变得有些过于‘精英化’了。如今，只有特定人群才负担得起那些真正高品质的作品。”

室内设计师娜塔莎·兰德斯（Natasha Landers）在伦敦东部沃尔瑟姆斯托（Walthamstow）的家中已居住了26年。她收藏的一件“中世纪风格”（mid-century）书架当年购入时仅花费30英镑，而另一件当时50英镑买入的咖啡桌，如今转手已能卖到200英镑。“这种风格现在不像我刚开始收藏时那么容易入手了，”她说。不过，她并不愿仅仅因为这种美学风格变得普及，就全盘否定它。“好的设计不会因为流行就变成坏设计，”兰德斯说道，“仅仅因为有更多人能享受到某种风格，就断言它不再‘酷’了，这种想法多少带点势利。我真正反感的是那种让所有人的家看起来都一模一样的现象。”

随着“千禧一代风格”（millennial style）在Pinterest和Instagram等主流室内设计平台上广泛传播，各大商业零售店和大型电商平台也纷纷跟进，从中获利。如今，从玛莎百货（Marks & Spencer）、Dunelm，到H&M和Temu，随处可见明显借鉴了经典“中世纪现代风格”的新家具产品。

“那种成套购买中世纪风格桌椅、沙发和灯具的热潮，确实已经过去了，”来自伦敦西部的室内设计师卡琳娜·哈福德（Carina Harford）表示，“这种做法就像是‘按图索骥’（照搬模板），虽然让追随者们感到稳妥，但久而久之便显得过于平庸、千篇一律了。”此外，“快餐式家具”（fast furniture）对气候环境的影响也不容忽视。“过去五年左右，市面上涌现出大量仿中世纪风格的家具，这让我非常反感，”哈福德说，“如果不需要，就别再买新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