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天,AI已经不需要我们教它怎么做了,那我们还能给它什么?
就在刚刚,GPT-5.6发布了。
我边测试边发现,之前的那些积累下来的skill,诸如教它怎么调研,怎么写文章,怎么拆任务,怎么检查事实,怎么像一个“真正的人”说话,几乎都没用了。他自己就能干的巨好。
给人一种感觉,过去我们面对AI,很像在带一个聪明但不太靠谱的实习生。第一步做什么,第二步检查什么,遇到意外别乱跑,做完记得回来汇报,都要写得清清楚楚。
现在这个实习生坐下来,自己拆任务、调工具、拉几个Agent一起干,把结果整理好,然后在你即将化身continue机器之前,抬起头问你: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是啊,为什么呢?
GPT-5.6、Fable这一代模型,已经可以自己协调工具、处理中间结果、监控进度,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了。它拿走的不只是一些具体工作,也在慢慢拿走我们夹在目标和结果之间的那一层“方法”
以前人负责拆,机器负责跑。
后来人负责想,机器负责做。
再后来,我们把自己的方法、经验、审美和判断写成一个个Skill塞给它。我们好不容易喘一口气,回头才发现,它顺手把制造工具的方法也学走了。
写到这里,我突然发现,我们的那些Skills,其实不只指AI文件夹里的那些SKILL.md。
也包括我们写在简历上的能力:会写文案,会做PPT,会编程,会调研,会运营,会管理项目…………
我们花了很长时间,用“我会什么”来定义自己。见面聊工作,先问做哪一行;介绍一个人,也总说他“擅长”什么。好像只要有一门稳定的手艺,人就在社会上有了一个位置。
然而,当现在模型开始成批吸收这些手艺之后,凡是能够被完整讲明白、写成教程、做成流程的东西,都可能慢慢变成基础能力。
从此之后,再无永久的饭碗。
再往后想,我们担心的未必只是失业,而是我的价值究竟在何处?
如果“我会什么”不再稀缺,那我还能干啥?我的价值何在?
创造力?还有审美?还有情感?还有所谓的灵魂?
但老实说,我现在不太敢把答案押在这些词上。模型也在写歌、画画、做设计,它甚至能把一种审美模仿得比很多人更稳定更惊艳更自由更奔放,而前几天的发现甚至证明了模型也可能有灵魂。
如果我们一直寻找“最后一项AI不会的能力”,那条防线大概会不停往后退,直到遁入一个我们人类再也理解不了的虚空。
或许,人的新位置,并不建立在某种更强的能力上。
而在于我们是事情的核心,是当事人。
AI可以帮你分析诸如孩子的演出和一场重要的客户会议撞了,选哪一个收益更高的问题。它能把金钱、关系和机会成本全部列出来,甚至比你想得周全。
但最后选哪一个,不只是计算。那个选择会落进孩子对你的记忆里,也会落进你以后怎样看待自己这件事里。
AI还可以算出,裁掉几个人公司能够多活几个月,数字可能完全正确。
但公司要不要以这种方式活下去,过去答应员工的事情还算不算数,谁去打那几通电话,谁在半年后想起这件事时心里的沉痛,不会因为计算完成了就自动消失。
任务可以外包,后果没有消失。
它只会落到某个人的时间、关系和以后的生活里。
这和“AI有没有情感”其实没太大关系。就算它把一封道歉信写得比你更诚恳,真正困难的仍然是:你愿不愿意承认自己错了,以及对方不原谅时,你还愿不愿意站在那里,去承担后果,去消化经历。
毕竟,有些事情,结果不是它的全部意义。
假如母亲生日那天,AI自动选中了她最喜欢的礼物,连祝福都写得恰到好处。
她收到礼物之后非常开心说:“不愧是我家孩子!心思这么细腻!妈妈特开心!哈哈哈”
送的礼物没有任何问题,甚至堪称完美,可你心里大概还是会轻轻别扭一下。
不是AI不会关心,而是有些本应属于你的事情一旦被完全外包,它的意义也跟着变了。
所以,我们接下来能给AI的,可能不是另一套更复杂的方法,而是一份具体的处境。
我是谁,我在乎谁,我欠过谁一句道歉,我答应过什么,哪些钱宁可不赚,哪些结果即使数据很好,我仍然觉得不对。
这些东西并不一定能让AI变得更聪明,它们只是让AI知道,自己正在替一个怎样的人做事,自己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面。
然而说到这里,我才想到,还有一个可能更麻烦的问题:
AI不只会替我们执行目标,它也越来越会替我们生成目标。
你不知道该做什么项目,它可以列出十个。
你不知道该去哪里生活,它可以算收入、房价、气候和人脉。
你不知道自己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它甚至能根据你的历史,设计一条看起来非常合理的人生。
可能到了那时候,最稀缺的也许不是能力,而是一个人能不能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愿望,能够看清自己的内心,追逐自己真正喜爱的东西。
毕竟,如果连“我想要什么”也不断交给模型推荐,我们最后可能会活成一个被预测得很准的人,也会活成一个失去主体性的人。
我们的每个选择都无比合理,每一步都经过不断的推敲和优化。
可那到底是不是我的生活,我也说不清楚。
有一种感觉,就像是有了ai,我们以为终于可以当领导了,每天拿起手机说几句话,剩下的全交给Agent。
可如果自己既不知道为什么做,也不知道哪些代价不能付,有什么后果,那可能不叫领导。
只是从电脑前的操作员,变成了一个用自己的生命验证ai的猜想的一个继续机器。
当然,我也不觉得人以后什么都不做,只负责想意义就够了。
那听起来很舒服,实际可能很危险。
毕竟,技能不只用来生产结果,也在训练我们的判断。一个厨师如果很多年不下厨,最后可能连咸淡都尝不准; 一个人长期不碰真实业务,也很容易被一份做得特别漂亮的汇报骗过去。
把程序性的劳动交给AI没有问题。 但人仍然需要和现实保持一点接触。亲手做过,碰过壁,见过一个决定落到别人身上是什么样子,判断才有真实的重量。
否则我们连AI做得好不好,都只会继续问另一个AI。
说回skill,我最后也没有把Skills全部删掉。
我删掉了一些手把手教模型“如何像专家一样思考”的东西。现在看确实有点多余,像站在老道的厨师旁边,拿着菜谱提醒他盐要适量,除了干扰几乎没用。以前是瘸子得拄个拐,现在不瘸了用拐更累挺。
我也留了一些skill,里面有我做过的项目,还有一些很难写成规则的东西。
过去我们给AI一本说明书,而接下来,也许要给它一个具体的世界。里面有我们的来路、关系、偏爱、亏欠,还有一些暂时不愿拿去交换的东西。
模型当然也能学习这些。它甚至可以把它们写得比我更动人。
但它可以保存我的过去,却不能只凭“懂我”就取得替我决定的授权。
它可以预测我会选什么,而我仍然要真正放弃其他选择,走进其中一种生活。
这大概是我现在能想到的区别:
AI越来越会做事了。
而人仍然是那个会被事情改变的人。
所以在此以后,许多Skills可能真的没用了。那些只装着公共知识和通用方法的东西,会过期,而且可能比我们想象中更快。
但那些装着来路、关系、边界和承诺的部分,那些浓缩着我们的人生的经验,就在刚刚变得更加重要。
我们接下来能给AI的,不是某种它暂时还没学会的绝招,而是它无权自行取得的那部分现实,也是它无法经历的属于我自己的人生。
这是我的生活。
这是我同意的边界。
这是我愿意承担的结果。
而我们要留给自己的,也不是最后一点“比AI聪明”的自尊。
而是决定什么值得发生的权利。
因为到最后,AI仍然需要从我们这里借走一个理由:
这件事为什么值得做?
以及做完以后,谁会真的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