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朱雀检测,说 100%疑似 AI 。但是我自己也是网络小说阅读者,感觉读起来还可以。
第一章 死人睁眼
钟声从石墙后压过来时,陆沉眼睛还没睁开,喉咙先紧了。
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颈侧的伤口里,听见钟响,便沿着旧路重新勒了一遍。气息中断在胸口,耳边也只剩尖锐的嗡鸣。他很想咳,他确无法控制身体,就连咳嗽都做不到。
黑暗被挤出一道缝。
缝里先出现一盏油灯。玻璃罩熏得发黑,灯焰歪向一边。
然后是两双靴子。
一双停在石台旁,鞋面沾着白灰;另一双在门边来回挪动,腰上的钥匙跟着轻响。
陆沉吸进第一口气。
声音不大,像破风箱漏了一下。
门边那双靴子顿住。
“你……听见了吗?”
声音很年轻,有些发虚。
石台旁的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俯下身,两根粗糙的手指压在陆沉颈侧。碰到伤口时,陆沉眼前猛地一白。
“没脉。”那人说。
“可……它刚才喘了。”
“索刑断气后也会漏。”
年轻守卫没靠近,只把灯举高了些。灯光落在陆沉脸上,也照见他身下的白石台。石台边缘有一道窄槽,暗红色的水正沿槽壁缓慢流进地沟。
陆沉这才感觉到冷。
后背像贴着一整块冬天。手腕和脚踝被皮带扣住,右臂麻得没有知觉,舌根全是血、香灰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名单。”年长守卫伸手。
年轻守卫把夹在腋下的木板翻开,纸角被冻得发硬。
“静川。终执已毕,验身两次,送焚炉。”他往下看了一眼,“十二号袋。”
静川。
这个名字落下来,没有带回任何记忆。
陆沉记得另一间屋子。惨白的灯,亮着的屏幕,桌角还有一只喝空了的纸杯。屏幕里有一行还没输入完的字,光标停在那里,一闪一闪。
再往后,什么都没有。
他只记得自己叫陆沉。
可这不是他的手。手腕太细,手背上还有一道褐色的旧烫痕。他模糊的记得,他从来没有过道疤。
年轻守卫从墙边扯来一只黑布尸袋。布面撒过香料,刚靠近石台,一股浓重的茴香味便钻进陆沉鼻腔。
他的胃突然抽搐起来。
不是厌恶。
更像这具身体在害怕。
陆沉猛地挣了一下。皮扣发出短促的响声,右肩离开石台不到半掌,又重重跌了回去。
年轻守卫险些把尸袋扔在地上。
“它动了!!!”,年轻守卫有些害怕,也或许是紧张。
“手别往刀上放。”年长守卫按住陆沉肩膀,“死后残动,等着。”
“残动会躲袋子?”
“你第一天守尸房?”
尸袋已经套过脚踝。
陆沉张开嘴,颈侧的伤立刻被扯紧,只挤出一丝嘶哑的气声。那声音连他自己都听不出是不是人声。
他无法发声,所以不能喊。
他强迫自己看清周围。
门在脚边方向,只有一扇。门外偶尔有轮子碾过石缝。墙上开着一扇很高的窄窗,冷风从那里灌进来。年轻守卫怕他,年长的那个暂时还愿意靠近。
必须先让对方知道,他不是抽动。
陆沉盯住年长守卫。
对方察觉到视线,手上的力道没有松。
“你,看我做什么?”
陆沉闭上眼,又睁开。
守卫皱了下眉。
“闭眼。”守卫又像是下达命令,也或许是想确认什么。
陆沉闭上。
“睁开。”守卫有些惊奇。
他照做。
年轻守卫贴着门站直了:“它听得懂。”
“也可能只会跟。”年长守卫把尸袋往下扯了些,“灯拿近。”
灯光晃到陆沉眼前。
“看灯。”
陆沉转动眼珠。
“看门。”
他看向脚下。
年长守卫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指敲在石台上,像是在思考这什么。
“你能动手,就敲一下。”
陆沉把全部力气送进右手。
没有反应。
右手像不是长在身上。食指明明就在眼前,他却感觉不到它碰着什么。
尸袋又被往上提了一截。
左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左手中指已经先蜷了起来。
嗒。
声音很轻,却让两个守卫都停下动作。
“再一下。”年长守卫说。
嗒。
“我说的是再一下,不是两下。”
年轻守卫咽了口唾沫:“它会数。”
陆沉没管他们,继续敲了第三下。
嗒。
年长守卫的脸色反而沉了下去。他一把攥住陆沉的手指。
“它在学声音。”
年轻守卫像是终于找到一个能让自己安心的解释:“残响会重复。抄经房送来的那个,死后还念了半夜。”
尸袋重新罩上陆沉的小腿。
判断错了。
单纯重复次数,不能证明他理解。对方只会认为他在模仿。
陆沉压住慌乱,等年长守卫松开他的手。
“一下,是。”守卫看着他的眼睛,“两下,不是。听懂了?”
嗒。
“你叫静川?”
陆沉敲了两下。
年轻守卫的呼吸停了一瞬。
年长守卫继续问:“你想去焚炉?”
嗒。嗒。
“你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陆沉没有动。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守卫盯着他的手指看了几息,忽然又问:“你听不懂?”
嗒。
这一次,他没有再去碰尸袋。
年轻守卫小声道:“也可能是东西进了尸体。”
“可能。”年长守卫说,“不是你现在能定的。”
他把尸袋从陆沉腿上扯下来,塞回年轻守卫怀里。
“去值事房。别说复生,也别说邪物。只说你亲眼看见的。”
年轻守卫没有动:“我怎么说?”
“会听口令。会否认。遇到不懂的问题不乱应。”
“还有呢?”
年长守卫看了一眼陆沉的左手。
“换过问法,仍能答。”
年轻守卫抱着尸袋出了门。开门时冷风灌进来,灯焰险些熄灭。
年长守卫仍站在石台旁。他的右手冻裂了,虎口处缠着一圈发黑的布,刚才按住陆沉时渗出了血。
他摘下腰间的当班木牌,放在石台边缘。
“我只停这一次。”他说,“你要是等会儿只会乱敲,我就把牌拿回来。”
陆沉敲了一下。
“这句不是问你。”
陆沉停住。
守卫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走廊深处传来铁门转动的声音。热气夹着焦灰味涌进来,很快又被冷风吹散。
墙上的水漏正在滴水。
细流落进铜碗,水面离最上方那道刻痕只差一线。
年长守卫看了一眼。
“第二遍钟响,封袋。第三遍,送炉。”
陆沉只听清了钟、袋和炉。
足够了。
没过多久,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年轻守卫先回来,身后跟着一个抱记录板的瘦小男人和一个腰间挂着三串钥匙的值事官。
值事官进门就看见石台上的木牌。
“谁准你停的?”
“我停的。”年长守卫说。
“炉班已经添了第二铲炭。停一次,明天就要重新点火。谁去跟炉房说?”
年长守卫没回答。
书记把记录板放到灯下,袖口蹭过墨盒。他皱了皱眉,用指甲把沾上的墨刮掉。
“先说看见了什么。”
年轻守卫开始复述,中间漏掉一次口令,被年长守卫打断纠正。
书记没有抬头。
“别说它是什么。你们没资格写。”
“那你写什么?”值事官问。
书记翻到死亡记录,指着最下方已经干透的封线。
“这张封了。静川已经验身、移交、注销。要添,只能另开附页。”
“那就写尸体异常。”
“尸体异常归验身房。”
“这里不就是尸房?”
“会回答问题的尸体,还是不是尸体,得有人签。”
值事官被噎了一下,转头去看水漏。
“先关炉门。”
“谁签冻结?”
没人回答。
陆沉能听懂的词很少,但同几个词已经重复了太多次。
死。
记录。
炉。
签名。
还有一句,书记说得很快,值事官立刻顶了回去。
“同一个名籍,不能再执行一次。”
“没人要再杀静川。”值事官说,“静川已经死了。现在烧的是遗体。”
“遗体里面若有别的东西呢?”
“那你证明它是别的。”
陆沉抬起左手,敲了一下。
没人理会。
他又敲。
值事官烦躁地看过来:“让它安静。”
尸袋被年轻守卫重新攥紧。陆沉意识到,再等下去,争论只会在他头顶结束。
他张开嘴。
颈侧像被一片钝刀重新割开。
“活。”
声音太轻,值事官没听清。
书记却俯下身:“你说什么?”
陆沉喘了两次,才把第二个字挤出来。
“我……活。”
值事官脸色没有变。
“活着的邪物也能烧。”
这句话陆沉没完全听懂,但年轻守卫看向尸袋的动作,让他知道自己又说错了。
活着还不够。
他们争的是谁在这里。
“记。”陆沉说。
书记把笔提起来:“记什么?”
陆沉的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那支笔,努力把陌生的发音从喉咙里推出去。
“我……不是……静川。”
几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那你是谁?”书记问。
“陆沉。”
书记的笔停在纸面上。
他先看陆沉,又看了一眼封死的旧页,像是发现了什么不该由自己处理的麻烦。
第二遍钟声在这时响了。
陆沉的喉咙骤然闭紧。
后背猛地离开石台,四条皮带同时绷直。他听不见周围的人在说什么,眼前只剩剧烈晃动的灯火。
但左手还在动。
一下。
停顿。
两下。
又停顿。
第三下落下时,指节已经磕破,血留在白石上。
等陆沉重新吸进气,书记已经抽出一张新纸,压在旧记录旁边。
“旧页不动。”他说,“附页记原句。”
值事官问:“炉门怎么办?”
书记把笔递过去:“你签,就关。”
值事官没有接。
年轻守卫刚要往外跑,走廊那头忽然有人喝道:“站住。”
脚步没有停在门外,而是径直进了尸房。
来人披着深色短斗篷,肩扣和皮手套上沾着尚未融尽的湿雪。她进门后没有先看石台,而是看了水漏,又看见那块压在台边的当班木牌。
最后,她才接过书记手里的两张纸。
“外门值守,赛琳·维格。”
她摘下右手手套,把一枚银色签章压在记录板上。
“谁碰过尸袋?”
年轻守卫举了下手。
“谁换过问法?”
年长守卫说:“我。”
“木牌是谁放的?”
“也是我。”
赛琳抬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它会否认,会停顿。不是只会重复。”
“你愿意把这句话写在自己名字后面?”
年长守卫低头看了看自己冻裂的手。
“愿意。”
赛琳这才走到石台边。
她没有碰陆沉的伤,只把灯向旁边挪了半尺。
“看灯。”
陆沉看过去。
“看门。”
他照做。
“闭眼。”
陆沉闭上。
过了几息,她没有下新的命令。
陆沉忍住了敲击。
“睁开。”
他睁眼时,赛琳正在看他那只没有动的左手。
“静川已经死了。”她说得很慢,“你是静川吗?”
“不。”
这个字说出口后,陆沉喉间立刻涌上一股血腥味。
值事官在旁边低声道:“占尸的东西当然不会承认。”
赛琳没有看他,只对书记说:“写‘可能占尸’,别写‘就是’。”
书记换了一行。
赛琳把旧记录翻到最后,指尖停在那道封线上。
“旧裁断已经执行。想处置新的东西,就先说明新的东西是谁。”
她看向陆沉。
“现在没人能说明。”
值事官问:“所以就留着?”
“留七日。”
“它要是失控呢?”
“看押。记录。到期公开复核。”
赛琳说得很短,每说一项,书记便在新页上添一行。
她从斗篷内取出一条窄薄的黑银契带。金属上没有锁孔,只有一圈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文字。
“这是临时誓言囚具。”她对陆沉说,“它不管你心里想什么,也不替你证明身份。你当众答应过的事,它会记。”
陆沉只听懂了记录、承诺和七日。
赛琳指了指走廊深处。
“今夜不烧。”
又指向他手腕上的束带。
“你不能离开,也不能拒绝看押。”
最后,她竖起一根手指。
“接受,敲一下。”
焚炉方向再次传来铁门转动的声音。
陆沉敲了一下。
值事官解开右腕旧皮扣。皮带离开伤口时,黏住的血痂被扯开,陆沉疼得指尖发颤。
赛琳把黑银契带扣了上去。
冰冷的金属贴住腕骨。
下一刻,细密文字从扣合处一寸寸亮起,沿着手臂爬向肩颈。它们没有钻进索痕,只在青紫伤口外停下,像一圈重新闭合的绳。
书记仍没有把冻结文书递给她。
“签了就是你接手。”他说,“它逃走、伤人,或者污染了刑狱,第一份问责送到骑士庭。”
赛琳伸手。
“笔。”
书记没有立刻给。
“原句也写进去。”赛琳说,“他说自己活着,不是静川,名叫陆沉。一个字都别替他改。”
书记这才把笔递过去。
赛琳在责任栏签下名字。
第三遍钟声响了。
年轻守卫的手已经扶住石台边缘。听见钟响,他下意识往前推了一下,石台的轮子发出半声摩擦,又停在原地。
水漏漫过最后一道刻线。
走廊尽头,焚炉的铁门没有打开。
黑银文字在陆沉手腕上收紧了一圈。他不知道自己是活人、死人,还是他们口中某种占据尸体的东西。
但至少这一次,没人能在没有留下名字的情况下把他推进火里。
赛琳收起银色签章。
“七日。”
她看着他。
“第七日公开复核。”
第二章 无法回答的誓言
冻结令上的墨还没干,一张粗纸已经压了上去。
第三遍钟声的余响仍在石墙里震。陆沉喉侧的黑银文字随那点震动一紧,贴着青紫索痕滑过半寸,又停住了。
他没有挣扎。背后的尸台冷得像一整块冰,胸口、左腕和脚踝的皮带仍扣着,右腕的旧皮扣已经换成黑银契带。每次吸气,肿胀的喉咙都只肯让出一条窄缝。
值事官把粗纸推到赛琳面前。
“下一班要接手。”他说,“它若只会重复听过的话,我们不能拿七天和一间高危牢房去赌。先把提前净化的请示备好。”
门边的年轻守卫已经换过一支油灯。旧灯芯烧得发黑,新火却没有带来多少暖意。年长守卫仍站在尸台左侧,手掌压着束带扣,眼睛不时扫向高窗。窗外比第三钟前浅了一层,交接的人很快就会进来。
陆沉听懂了“下一班”和“七天”。冻结只拦住了那扇铁门,没有拦住别的纸继续往前走。
“待查解释不能写进处置栏。”赛琳说。
“所以我还没签。”
值事官的手没有离开纸角。他另一只手里攥着钥匙,几枚铁齿挤在指缝间。炉门没有打开,钥匙却仍归他管。
书记从记录板下抽出第三张纸。
那张纸只有普通官署纸的一半大,纤维细密,四边压着极淡的银线。书记把它架到尸台旁,旧死亡记录放在左边,昨夜新添的异常附页放在右边。两张纸的墨色不同,旧页已经发暗,新页还泛着湿光。
赛琳在半张纸的主持栏落下姓名。
银线从她的签名旁亮起,沿纸边走了一圈。陆沉腕上的黑银契带随之发冷。那股冷意贴着骨头往上爬,抵到喉侧才停。
“简化誓纸。”书记说,“只记这次问话。问什么,答什么,不能换句。”
值事官看向石台。“它听得懂?”
赛琳没有替陆沉回答。她把旧页转了一个角度,让灯光落在最上方的姓名栏。
陆沉先看见两个熟悉的字,不是地球的文字,但他确认得。
陆沉。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静川。再往后是处刑方式、执行时刻和数个签名。他能辨出的词不多,最上面的名字已经够了。
旧页边缘压着封线,封线完整。姓名下方有一道已经干透的横墨,把生前记录和终执记录隔开。横墨下面,呼吸、脉搏、瞳孔和誓印各占一格,格后全有勾记。那具身体曾被按四项检查过,随后才被送上尸台。
昨夜的新附页没有贴进旧页,只用线绳穿在同一块记录板上。书记保住了两份记录的边界。现在,简化誓纸被放在中间,像是要找出一条能把两边接起来的路。
先前那些争执忽然有了纸上的位置。他们一遍遍喊静川,因为那是死者平日被叫的名字。旧记录上真正落入姓名栏的,却也是陆沉。
值事官说:“同一个名字。”
陆沉的左手指节动了一下,没敲下去。
赛琳问:“这张刑录里的人,是你吗?”
问题很短。
尸台、喉伤、被捆住的手脚,都属于记录上的人。脑中那间堆着扫描件和校本的办公室不属于。名字同时落在两边,除此之外,没有一处能接上。
他若说是,旧页会替他得到一个已经死过的身份。
他若说不是,又像在否认正压着他呼吸的身体。
陆沉张开嘴。气流擦过肿胀处,也只挤出两个破碎的音。
“不知。”
这个回答也付出了代价。短短两个字之后,他眼前浮起一圈灰白,耳中只剩焚炉低沉的风响。左手中指在石面上蜷了蜷,破开的指节沾着半干的血,至少还能按住不动。
喉侧的黑银文字没有动。半张誓纸也没有动。
值事官看了一眼粗纸。“回避。”
“无法作答,原句记录。”赛琳说。
书记的笔落下,刮过纸面。
赛琳把问题拆开:“你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陆沉想发声,但喉咙刺痛,只得用手指敲了一下。
“说出来。”
他只能吸气。胸前束带压住了肋骨,第一口气只够说一个词。
“我记得。”
停了两次呼吸,他才继续。
“自己叫。”
最后两个字出来时,喉咙里尝到一点血腥味。
“陆沉。”
誓纸边缘的银线向内收拢,停在书记刚写下的原句旁。纸面没有裂开。腕上契带也没有收紧,只把一线凉意留在索痕外缘。
那条银线没有去碰旧死亡记录。它围住的只有问句、回答和赛琳的主持签名。
陆沉盯着纸角。第一次测试至少给了一个可以重复的差别。问“刑录里的人是不是你”,纸没有反应;问“你记得什么名字”,纸留下了完整的圈。
值事官俯身看纸。“它刚听过这个名字。”
“听过,也可能真信。”书记说。
“那这张纸证明了什么?”
赛琳用指尖压住问句。“只证明他作答时没有违背自己记得的内容。不要多写一个字。”
书记在观察栏写下“未见裂印”。他停了停,又把新附页推近。附页上没有适合这句话的位置。最上方是受刑者姓名,下面是异常类别,再下面才是处置建议。
笔尖悬在第一栏,可能是在思考怎么写,最后还是落了下去。
“死囚陆沉,自认复生。”他边写边念,“原句仍在右页,这里是流转摘要。”
左手指节猛地敲在石上,原本凝住的血又洇开一点。
一下。一下。又一下。陆沉似乎想说什么。
书记停笔,看向陆沉。
陆沉的呼吸乱了。那行字比腕上的契带更快,只要墨干,它就能从尸房走到下一张桌子。原句会被保存,收到摘要的人却未必会再翻原句。
他在地球上做过太多类似的工作。扫描底稿还在,索引条目却能先决定一页东西被谁搜到、被放进哪一类材料。多数人不会从索引追回底稿。他们只会沿着那个已经写好的名称继续判断。
他盯着纸上的“死囚”,挤出声音。
“死囚,不。”
书记皱眉。“旧页上的人确实是死囚。摘要必须有主语。”
“复生。”陆沉吞咽了一下,疼得下颌发颤,“不知。”
笔尖上聚起一滴墨,没有落下。
赛琳把粗纸从冻结令上拿开,压住那行未写完的摘要。
“陈述者写待识别主体。‘陆沉’放在原句里。复生、残响、占身,全部留在待查解释。”
值事官说:“这样送出去,下一班仍不知道接手的是谁。”
“不知道,就写不知道。”
“不知道的东西出了事,问责不会写不知道。”
他把钥匙放到记录板上。铁齿碰木,发出几声轻响。
“我守门,守卫守人,书记守纸。到天亮,总得有一栏告诉我们守的是什么。若没有,提前净化的请示就该继续走。”
陆沉看着那张粗纸。值事官没有说神,也没有说灵魂。他只问下一班接什么,事故以后谁被追责。一个无法归类的活人,在这里先表现为一张交不出去的值班表。
门外传来车轮碾过石缝的声音。有人推着空尸车经过,又在门前放慢。年轻守卫隔着门说了句“冻结未解”,车轮才重新远去。下一班尚未到,死亡链已经照常运转。
赛琳把简化誓纸移到旧死亡记录之间。
“再试一句。”她说,“原句、反应和摘要分开记。无人把测试句当作承认。”
书记刮去摘要末尾尚未干透的两个字,在旁边留下删改痕。
“测试句是什么?”
赛琳指向旧页的姓名栏。
“我是刑录中的陆沉。”
陆沉的左手停在石面上。
这句话若被誓纸接住,他也许能得到一个现成的位置。死者有姓名,有记录,有一条已经走完的程序。眼前这个待识别主体什么都没有,只有七天和一只扣在腕上的黑银契带。
可旧页下面写着静川。
那个人已经承受过一次处刑。陆沉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这具身体为何留下另一套动作和疼痛。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借一张纸让死者再被覆盖一遍。
不说,值事官手里的请示会继续走。说了,测试句也会进入档案。两条路都没有把他带回原来的姓名,只决定哪一种记录先取得效力。
他敲了一下。
书记重新削过笔尖,逐字准备记录。赛琳说:“只重复,不解释。说不下去就停。”
陆沉看着旧页。
“我。”
纸边银线向内爬了一寸。
“是。”
腕上的契带冷得发疼。
他换了两次气。喉侧那些细字像被什么扯住,贴着索痕缓慢收紧。值事官伸手按住他的肩,防止他再次从石台上弹起。
“刑录中。”
墨线从问句下方生出,越过“刑录”两个字,朝旧页伸去。
陆沉的耳鸣又起来了。他看不清更小的字,只能看见旧页最上方的姓名。
“的陆沉。”
喉侧猛地一刺。
那点痛不重,却落得极准,正压在青紫索痕最深的地方。陆沉咳不出声,胸口连续起伏。值事官压住他,年长守卫扣紧尸台边缘,书记的笔停在半空。
誓纸没有裂。
从测试句伸出的黑银墨线也没有碰到旧页。它停在两张纸之间,细得像一根没有系上的线。
“没裂印。”值事官说。
书记俯下身,灯影压过他的手背。“也没有连上。”
“没裂,就不能算伪誓。”
“没有连接,也不能算身份成立。”
赛琳先看陆沉腕上的契带,再看纸。她没有碰那条墨线。
“记录现象。测试句完整。纸面未裂。身份线未完成。囚具在喉侧产生反应。”
书记逐项写下。
“读回。”赛琳说。
书记把笔搁在记录板边,依次念出问句、陆沉分段说过的原话和四项观察。念到“身份线拒绝连接”时,赛琳抬手打断。
“删掉拒绝。纸不会告诉你它在拒绝什么。”
书记看了一眼尚湿的墨,用小刀轻刮那两个字。纸纤维起了毛刺,原来的痕迹仍看得见。他改成“身份线未连接”,又从头读了一遍。
读到“待识别主体自称陆沉”时,陆沉敲了三下。
书记停住。
陆沉攒了口气:“记得。叫。”
书记把“自称”刮掉,写成“陈述其记得姓名为陆沉”。这一次,陆沉敲了一下。
赛琳让年长守卫和值事官也确认读回内容。两个人先后报出职责,没有替那条停住的墨线补上解释。每个人的名字将进入副本,连同纸面那两处被刮毛的纤维一起保存。
值事官问:“净化请示呢?”
“没有新增邪物结论,不准递交处置。”赛琳说,“七日复核继续。旧验问堂做下一项核验。原死亡记录、原句附页、这张誓纸,一件不少。”
值事官收回钥匙,没有再争。他把那张粗纸折起,却没撕,夹进记录板最下层。
年轻守卫从墙边取下担架,放在尸台旁,没有解开束带。旧验问堂离这里还有两道内门。转移前,值事官要重新核对手铐、封条、门钥和随行人数。陆沉看见那副担架,肩背先绷紧了一下。刚才每句话留下的疼痛,等会儿都要跟着他一起被抬过去。
书记取出一张新的官署纸,照赛琳的要求重画栏线。原句在上,测试结果在中,最下方留出两个并列的位置。
左边是已执行者姓名。
他从旧记录抄下“陆沉”,又在旁边补了“字静川”。墨落得很稳。
右边是当前受审主体。
书记蘸了一次墨,笔尖停在空栏上方。高窗外的颜色淡了一层,纸上的纤维渐渐显出来。陆沉腕上的契带还冷着,喉侧的痛也没有退。
两个位置之间,誓墨没有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