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爱玛侬》:在拥有一段时光以前,先学会回忆它

Lorraine 2026-08-21 22:56 1


最近读了鹤田谦二改编的《回忆爱玛侬》,本来只是想随手记一点读后感,最后却沿着“回忆”这个词绕到了几个完全不同的地方。下面主要是我对自己笔记的一些整理。没看过这部漫画的佬友注意了,下面的内容涉及剧透,如果担心影响体验可以先看完漫画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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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orraine 楼主 08-21 23:07
    1

    不过我们要先从另外一部视觉小说开始:ATRI - MY DEAR MOMENTS -


    这是一部2020年发行的视觉小说,大概讲了一个近未来背景下“少年和机器人少女度过一个难忘夏日”的故事。我之所以说得这么含混,是因为我虽然一直对这部作品感兴趣,却一次也没有真正玩过,也没有认真了解过它的剧情。



    正常来说,一个人迟迟不打开一部视觉小说,可能是因为“怕刀子”、怕悲剧,或者单纯觉得几十个小时的流程令人望而却步。但ATRI给我的压力有一点不同。我甚至还没打开游戏体验剧情,标题本身已经让我产生了一种不安:


    Atri : My Dear Moments


    My Dear Moments 很像一句从故事结束以后说出来的话,它给我一种非常强烈的回忆感,像是在回望一段已经结束的时光。相较于其他绝大多数视觉小说的标题(许多视觉小说的标题会把人朝里面拉,多少带着一点尚未展开的意味:将要发生什么、我们会遇见谁、故事发生在哪里),它并没有传达出一些“朝向未来”的信息,譬如暗示你“我们接下来会一起拥有一些珍贵的时刻”。My Dear Moments 更像某个人已经站在整个故事之后,回头看着一段完整的经历,然后说:那些是我珍爱的时光。


    也就是说 My Dear Moments 直接跳过了很多东西。“moments”已经把一段连续的时间框成了若干能够被总称的时刻;“dear”已经替这些时刻赋予了后来才可能确认的感情价值;而“my”则让它们成为了一段已经可以被认领的私人过去。故事明明还没有开始,这些东西却好像已经成立了。也正因为这样,我很难把这种不安简单理解成“这个故事可能会很伤心”。伤心至少仍然指向某件尚未发生的事情:也许有人会离开,也许夏天会结束,也许结局并不圆满。不过这里发生的是:某种本来应该出现在“事情”或“经历”之后的时间位置提前出现了。这就是为什么它给我的感觉多少有一点“封闭”,因为它似乎已经替尚未发生的时间画出了边界:这是我和Atri经过的时光,它们已经可以被称作my dear moments


    于是玩家面对的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时间错位。我甚至还没有进入游戏,没有真正见过Atri,也没有经历那些后来或许会让我珍惜的事情,但标题已经要求我用一种事情结束以后的眼光来看待它们。换句话说,它要求我在拥有一段时光以前,就先学会回忆它。




    二、最简单的直觉:回忆=终结


    为什么 My Dear Moments 会产生这样的效果?这里面牵涉到一个非常朴素的时间直觉:一件事情似乎只有在某种意义上结束以后,才真正能够作为“一段时光”进入回忆——不过这当然不是说,事情正在发生的时候我们没有记忆。每个人在今天晚上几乎都可以回忆起今天早晨发生了什么;一段关系仍然继续的时候,也可以谈起刚认识的那一天;旅行还没有结束,人也可以翻看前几天拍下来的照片。最简单的生活经验告诉我们:记住已经发生的事情并不要求整个生活停止。


    但这里有一个细小的差别。“我记得昨天”是一回事,“我回想起那段日子”却是另一回事。后者已经默认某种边界,只有当连续发生的许多事情在时间里被划出一个范围,我们才会自然地说“那一年”“那个夏天”“我们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它们不一定以死亡、分离或者悲剧结束,甚至可能只是生活悄悄进入了另一个阶段。但只要我们开始把它们作为一个整体回望,一个“以前”就已经出现了。因此,我们很容易默认这样一个简单的顺序:



    经历

    →结束

    →回忆。



    这里的“结束”并不是说一些很悲痛的主题,它只是一个边界:事情不再以原来的方式继续,于是原本身处其中的人获得了一个能够回头看它的位置。


    也因此,回忆天然带着一点终结感。这大概正是 My Dear Moments 令人“不安”的地方。它把这个通常应该稍后才出现的边界提前了。我们刚才说到,“my”已经成立,“dear”已经成立,“moments”也已经被框成了一组可以总称、珍惜和回望的时刻。可对于一个尚未打开游戏的玩家来说,真正构成这些moments的东西恰恰还不存在。我还不知道那个夏天发生了什么,不知道Atri是怎样的人,也不知道哪些事情最后会变得珍贵。回忆应该拥有的内容仍然全部位于未来,事情之后的位置却已经先出现了。


    从这个角度看,My Dear Moments 本身就构成了一个很简单的思想实验:


    如果真实的过去还不存在,但“我的、珍爱的、已经可以回望的一段时光”已经有了形式,会发生什么?


    至少对我来说,发生的是不安。之所以会不安,是因为回忆本来应该属于结束以后。标题提前把尚未开始的故事变成了回忆,所以它也提前带来了某种终结感。但《回忆爱玛侬》使这个看似自然的解释出现了问题:如果回忆并不一定等待一段生命、一段经历真正结束以后才出现呢?

  • Lorraine 楼主 08-21 23:14
    2

    三、回忆爱玛侬


    《回忆爱玛侬》原本是梶尾真治在1983年发表的小说,后来由鹤田谦二改编为漫画。故事发生在1967年。一个年轻男人乘船前往九州,在船上遇见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她自称Emanon——把 no name 倒过来写。两个人原本只是萍水相逢,为了摆脱一个醉汉的纠缠还临时假扮成夫妻,随后一起离开拥挤的船舱,在航行的几个小时里慢慢聊了起来。


    Emanon告诉男人,她拥有大约三十亿年的记忆。这里的“三十亿年”不是一种夸张的说法,她所说的是记忆本身:从地球上最早的生命开始,一直延续到此刻,生命经历过的漫长变化都以某种方式留在她这里。她记得那些事情,就像一个普通人记得自己的童年。当然,这些记忆并不是由眼前这具十七岁的身体活出来的。Emanon所描述的是一条沿着母系延续的记忆:每一代都把全部记忆传递给下一代;当新的Emanon继承这些记忆时,母亲便失去原先拥有的一切,而那个刚刚取得记忆的女儿继续成为新的载体。身体一代一代出生、长大、衰老,记忆却沿着另一条时间尺度不断延伸。更特别的是,她几乎不会遗忘。对于普通人来说,记忆总是在不断损耗,绝大部分生活最终都会消失;对于Emanon来说,那条三十亿年的过去却始终和她一起存在。


    如果只把这个设定理解成“一个拥有超强记忆能力的人”,那就错过了它最奇妙的地方。我们平常很自然地说“我的记忆”。这句话里有一个几乎不会被注意到的主从关系:先不言自明地设定一个持续存在的“我”,然后这个人活过一些事情,事情过去以后,它们成为这个人的记忆。哪怕一个人的性格改变了很多,忘掉了很多东西,我们通常仍然认为记忆是在这个人的生命内部逐渐积累起来的。



    但是Emanon的设计把两者的尺度拉得完全不成比例。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女孩只活了十七年,她所拥有的记忆却已经持续了三十亿年。相对于这条漫长得近乎无法想象的连续性,一具身体显得非常短暂,一个名字也显得非常短暂。甚至“Emanon”本身都只是 no name 倒写出来的临时称呼。上一代的身体退出,下一代的身体出现,名字可以重新取得,具体的人格也随着每一次生命重新形成,只有那条记忆继续向前。


    于是“一个人拥有自己的记忆”这句话开始变得没有那么理所当然。如果一段记忆只存在几十年,我们很容易把它看作一个人的财产;可如果一条记忆已经延续三十亿年,而每一个具体的人只能短暂地承接它,那么究竟哪一边才更加接近那个持续存在的东西?这时才真正出现一个非常非常具有诱惑力的问题:



    究竟是这个人拥有记忆,还是记忆暂时拥有了这个人?



    这不是说Emanon没有自我、只是某种被更大的“意志”(或记忆流)统摄的人偶。故事中的她仍然是一个具体的少女,会开玩笑,会抽烟,会对眼前的人产生兴趣,也会以属于这个年龄的方式生活。真正发生变化的是“我”和“记忆”之间那原本无需解释的关系。对于普通人来说,“我”和“我的记忆”几乎总是重叠在同一条生命线上;在Emanon身上,这两条线突然被拉开了。她的一生只是十几年,而“她的记忆”却远远早于她,也会在她之后继续存在。


    因此,Emanon成了前面那个“经历→结束→回忆”的模型的一个麻烦例外。她一边继续生活,一边携带着从生命之初延伸至今的全部过去。回忆在这里不再像生活结束以后留下来的东西,它和正在发生的生命同时存在,甚至比任何一次具体生命更加长久。


    不过故事真正具有重大意义的地方,是它同时安排了一个极其普通的人站在Emanon的对面。作为男主角的男人没有什么特殊能力,他只是在1967年的一次航行中偶然遇见一个少女,和她度过几个小时,听她讲了一个也许根本无法证明的故事,然后和她分别。对于Emanon来说,这几个小时只是三十亿年中极小的一点。十三年以后,男人已经进入中年,再次见到了自己以为是Emanon的女人。可对方并不认识他。那段漫长的记忆当然已经传给了她的女儿;真正记得十三年前那次相遇的,是站在下一代身体里的Emanon。换句话说,男人这些年来一直记着的那个少女已经长大,却失去了关于他的全部记忆;而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女孩,反而记得那个夜晚。


    到了这里,三十亿年突然和十三年形成了一个对照:



    Emanon记得三十亿年,因此她的问题是记忆太多,以至于个人生命可能只是载体。




    男人只记得一个晚上,因此他的问题是记忆如此稀少,以至于一个晚上可以占据一个人的一生。



    于是《回忆爱玛侬》里实际上同时存在着两个方向。最显眼的那个方向是:她记得。这是作品的科幻设定,也是我们最先注意到的东西。一个少女携带着生命自身三十亿年的记忆,她几乎是“记忆”这个词能够想象出的极端。但故事还有另一个方向:她被记得。我们正在阅读的故事,并不只是Emanon关于漫长过去的记忆,同时也是一个普通男人关于Emanon的回忆。他在自己非常有限的一生里遇见她、失去她,然后一直记着她。


    这也让标题 Memories of Emanon 变得有意思。由于整部作品最醒目的设定就是Emanon所拥有的三十亿年记忆,我最初几乎自然地把标题里的memories也放在了她这一边:Emanon的记忆。可到了后来,标题又很难不向另一个方向滑动:关于Emanon的memories。那个男人对于十三年前那次相遇的回忆。一个是Emanon的记忆,另一个是关于Emanon的记忆。语法上两种读取并不处在完全相同的位置,但阅读经验却会不断把两者叠在一起。Emanon一会儿站在记忆的这一边,作为那个记得的人;一会儿又站到另一边,成为某个人始终没有忘记的对象。

  • Lorraine 楼主 08-21 23:21
    3

    四、(关于)她的持久的记忆


    Her Abiding Memory 是一张Pitcher56的2008年的专辑。封面上是一个侧过身的女性形象,来自于已故艺术家Tomomi Murakami。金黄色的头发占据了大半画面,脸和手被处理成很简单的黑白轮廓。右上角只有两行很小的字:pitcher56,以及 her abiding memory



    第一次看到这个标题时,我很自然地把它读成了“她的持久的记忆”。her 是所有格,这几乎没有什么疑问。可与此同时,脑子里又会冒出另一个读法:“关于她的持久的记忆”。后一个读法在语法上其实没有前一个那么稳固。如果要明确说“关于她的记忆”,更直接的表达当然是memory of her。但是知道这一点并没有消除第二种理解方式。每次重新看到Her Abiding Memory或听起这张专辑,听着那些似乎是在回忆悠久过去的歌词,那种滑动依然会发生:一开始是她所拥有的记忆,随后却又像是某个人一直保存着关于她的记忆。一个本来表示所有关系的her,悄悄占据了记忆对象的位置。


    觉得熟悉?因为《回忆爱玛侬》刚刚发生过几乎一样的移动。


    Memories of Emanon 最直接指向的是Emanon的memories。她携带三十亿年的记忆,整部作品最醒目的设定也不断强化这个方向。可是故事结束以后,留在读者眼前的还有另一个完全不同的记忆:那个普通男人关于Emanon的记忆。他只和她相处了很短的时间,却在十三年以后仍然记得那个晚上。于是 Memories of Emanon 也开始在两个位置之间摇摆:



    Emanon的记忆。


    关于Emanon的记忆。



    而到了Her Abiding Memory,同样的摇摆几乎重新出现了一次:



    她的持久的记忆。


    关于她的持久的记忆。



    不过到这里必须说明的是,这两组句子绝对不是完全相同的语法结构,我也没有打算在语法上混淆两者。我关心的是,这这两个题目竟然能够把“她”推到了完全相同的两个位置:她可以拥有记忆,也可以成为记忆中的对象;可以是回望过去的人,也可以是那个在别人的回望中持续存在的人。


    插个题外话——这种对应在能指层面就已经发生了。你不需要去看漫画,也不需要真的听专辑,甚至也不需要证明Pitcher56和Emanon之间存在什么实际联系,仅仅把两个标题放在一起,那个位置交换已经出现了。herEmanon 一会儿落在记忆的主体一侧,一会儿又滑到对象一侧,而我们几乎是在阅读这些词的时候亲自经历了这次移动。


    这也是为什么我不太愿意把它概括成“两个作品都在讨论记忆”。这样的说法当然没错,却会把最有意思的部分直接消除。真正有意思的是,我原本只是偶然把两个标题放到一起,却发现自己不断在同一组位置之间来回移动:她记得/她被记得。因此到了这里,“谁记得谁”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可以从句子里直接读出的关系。记忆的主体和对象开始互相交换位置,并且留下了一个越来越难忽略的问题:为什么一谈到回忆,我们总要先假定有一个稳定的“谁”,然后再去寻找他所回忆的东西?

  • Lorraine 楼主 08-21 23:38
    4

    五、无对象的怀念


    Memories of EmanonHer Abiding Memory 放在一起以后,“谁在记得谁”变得越来越不稳定。音乐很容易制造这种感觉:有时候一段旋律响起来,你可能会觉得它带着非常明确的回忆感,那种感觉甚至不需要一段真正属于自己的往事来配合,它已经在那里了:像是某个很久以前的下午,某个已经结束的夏天,或者什么什么的,总之是一段现在只能隔着距离回望的时间。可如果真的追问下去——究竟是哪一个下午,哪一个夏天,发生过什么——答案往往并不存在。


    我把它叫做“无对象的怀念”。这个说法很好懂: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回忆什么,却已经确定自己正在回忆



    顺着它继续想就很容易想到那些从未亲历过却仍然觉得亲切的年代(某些对“昭和时代”的怀念,etc.),想到旧录音(Lo-fi)、旧照片、过时的媒介质感(VHS等),以及人为什么会对一个并不属于自己的过去产生感情。不过,关于蒸汽波、nostalgia、lost futures、对未曾经历之物的怀旧,已经有了很多研究,详情参考Mark Fisher等人的一些著作,他对相关问题进行了深入探讨。


    说回“无对象的怀念”——“怀念”这个词又显得太具体了。就好像它已经替那种感觉规定了一种情绪:我失去了什么,所以我怀念它。不过真正重要的东西比这个规定还要再早一点:甚至在你判断自己是否怀念、是否悲伤以前,某种时间关系似乎已经成立了。


    因此,如果把“回忆什么”暂时抽走,剩下来的究竟是什么?似乎仍然剩下一些东西。它没有清楚的事件,没有能够复述的故事,也未必有一幅完整的画面,但它已经把我放进了某种位置:有些东西曾经存在,它已经离开了此刻,而我现在站在它的后来回望。甚至还隐隐多出一层更加私人化的关系——那曾经和我有关,那曾经属于我。


    于是“回忆”可以被暂时拆成两部分。一边是我们通常最容易注意到的内容:某个人、某件事、某段经历。另一边则是这些内容出现时所取得的位置——曾经、失去、属于我,以及现在的回望。平常这两部分几乎总是一起到来,所以我们很少有理由把它们分开。一个人想起童年旧居,自然会同时得到旧居的内容和“那是我的过去”的感觉。可当内容变得极其模糊,甚至暂时为空的时候,两者之间的缝隙才突然显出来:



    在“回忆什么”出现以前,“正在回忆”本身似乎已经出现了



    我把这种东西称作回忆形式(Mnemonic form)。这个词只是用来描述一个很细微的事实:回忆未必从一个已经准备好的过去对象开始。有时候首先到来的,是某种“正在回望过去”的位置,内容随后才出现,甚至可能始终没有完全出现。


    到这里,最初那个关于 ATRI - MY DEAR MOMENTS - 的思考突然获得了更重要的位置,因为Atri甚至把实验向前推了一步。音乐至少还可以让人猜测,某个真实存在过的过去只是已经模糊了——也许我确实在某处听过类似的旋律,也许某种声音碰到了已经遗忘的经验,所以我虽然说不出内容,却仍然感到熟悉和失去。可是面对 My Dear Moments 时,真实的过去本身都还没有发生。这意味着:如果连“已经发生的过去”都暂时抽走,回忆形式是否仍然可以产生效力?似乎是可以的。




    六、结语


    最后我想把这种感觉和另外一些非常接近的经验进行一个区别。最容易混在一起的是“熟悉感”(Familiarity):有时候走进一间房间,听见一段旋律,或者看到一个陌生人的脸,会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它。这个感觉可以非常强烈,却不一定告诉我它来自什么时候,我甚至可能明明知道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仍然觉得眼前的东西莫名熟悉。当然,还可能牵扯到“既视感”(Déjà vu),不过那是另外一个问题了。回到熟悉感:



    熟悉感说的更像是:我似乎见过它。



    但这个熟悉感只是让当前出现的东西带上一种“并非第一次”的感觉,还有一个概念增加了明确的过去性,它是“过去感”(Pastness):一张褪色的照片、一段旧录像、某种已经消失的声音质感,会很直接地告诉我们这是过去的东西。你不需要知道它具体属于哪一年,时间距离就已经清楚了。换句话说,它曾经存在,现在已经离开了那个时刻”。



    过去感因此更接近:它来自过去。



    这比熟悉感多出了一个明确的时间方向,却仍然不必和“我”发生关系。一张一百年前的街景照片当然来自过去,我甚至可能很喜欢它,但它不会仅仅因为古老就变成我的回忆。但是,面对一段真正的回忆,我们感受到的通常不只是“这发生在过去”,而是“这曾经发生在我的过去”。那个夏天是我的夏天,那间房间是我曾经生活过的地方,那个已经离开的人曾经和我的生活发生过关系。过去在这里不只是一个时间位置,它还以某种方式和现在的我连在一起。


    所以,如果一定要给“回忆形式(Mnemonic form)”留下一个最小的说法:



    它以曾经属于我的方式来到现在。



    我现在还不知道这种“曾经属于我”究竟应该被理解成什么。它可能只是回忆伴随的一种感觉,也可能和我们怎样把过去认作自己的过去有关,继续往下走,会进入远比这篇笔记更大的问题。我们进行了对 ATRI - MY DEAR MOMENTS - 、回忆爱玛侬和 Her Abiding Memory 的一些讨论,现在把思路总结一下,并引出一个问题:




    1. 回忆不是把一个已经属于我的过去带回现在;回忆首先是一种形式,在这种形式中,某物取得“曾经属于我”的过去性。




    2. “我的过去”并不一定是一块已经存在、等待回忆去访问的领地;“我的过去”可能是在回忆的形式中被划出来的。




    3. 问题:“我的过去”究竟是回忆的前提,还是回忆的产物?









    There is no place like a children's story anywhere

    童话乐园无处寻觅




    Erase the memory of your strange days

    抹去奇异岁月记忆




    Don't show, no room, daydream

    藏身,无处,白日梦中




    In the blue sky birds sing skillfully

    蓝天下鸟儿婉转歌唱




    Sweet smell of roses

    玫瑰芬芳




    You leave, I know

    你离去,我明了




    A fake

    这虚伪之躯




    Fancy that were shared a warm and comfortable time

    与我共享温暖舒适幻想




    It's so short

    瞬息之间




    Pitcher56 — Dewy Roses

    from Her Abiding Memory (2008)


  • Helix 08-22 02:50
    5

    前段时间从另一个角度在这个话题中做过浅表的思考。


    目前时代人的注意力被操纵,成为一门生意,似乎大家可以达成共识。

    不过我们可以区分出两种注意力:即时注意力和回溯性注意力。后者即本文所论的“回忆”。

    回忆究竟选择了哪些片段?它甚至不是即时注意力沿时间积分后的真子集。身体会先于大脑记住某些事情。

    回忆究竟捏造了哪些片段?它甚至不是客观活动沿时间积分后的真子集。一次次回忆重刷着记忆,产生“曼德拉效应”。

    记忆就像在把运行时数据写到代码版本中。当你整理的时候,它又被写坏了。


    而记忆如此重要,以至于如本文所说:



    究竟是这个人拥有记忆,还是记忆暂时拥有了这个人?



    回溯性注意力(记忆的操作符)多大程度上决定了一个人?它又为何不能像即时注意力一样被算法hack?为什么不呢?

    进一步的,结合本站特色,AI可不可以做为一个人的调节回溯性注意力的辅助工具?


    例如,我有一个很初步的点子:成就设计师,类似人生教练或心理咨询师。它可以:



    借助 AI 长期识别一个人自然生长中被记忆选择性遗漏的真实进展,经由事实校验和个体化理解,将其中少数已经具有阶段意义的变化显化为可感知、可回忆的生命里程碑。



    神之机器(Θεός Μηχανή)的降临,比起令人可笑的降本增效和vibe slop,是不是可以对人类千年来苦苦求索的难题做些进展。


    比如, 认识你自己(γνῶθι σεαυτόν)?

* 帖子来源Linux.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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