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无对象的怀念
把 Memories of Emanon 和 Her Abiding Memory 放在一起以后,“谁在记得谁”变得越来越不稳定。音乐很容易制造这种感觉:有时候一段旋律响起来,你可能会觉得它带着非常明确的回忆感,那种感觉甚至不需要一段真正属于自己的往事来配合,它已经在那里了:像是某个很久以前的下午,某个已经结束的夏天,或者什么什么的,总之是一段现在只能隔着距离回望的时间。可如果真的追问下去——究竟是哪一个下午,哪一个夏天,发生过什么——答案往往并不存在。
我把它叫做“无对象的怀念”。这个说法很好懂: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回忆什么,却已经确定自己正在回忆
顺着它继续想就很容易想到那些从未亲历过却仍然觉得亲切的年代(某些对“昭和时代”的怀念,etc.),想到旧录音(Lo-fi)、旧照片、过时的媒介质感(VHS等),以及人为什么会对一个并不属于自己的过去产生感情。不过,关于蒸汽波、nostalgia、lost futures、对未曾经历之物的怀旧,已经有了很多研究,详情参考Mark Fisher等人的一些著作,他对相关问题进行了深入探讨。
说回“无对象的怀念”——“怀念”这个词又显得太具体了。就好像它已经替那种感觉规定了一种情绪:我失去了什么,所以我怀念它。不过真正重要的东西比这个规定还要再早一点:甚至在你判断自己是否怀念、是否悲伤以前,某种时间关系似乎已经成立了。
因此,如果把“回忆什么”暂时抽走,剩下来的究竟是什么?似乎仍然剩下一些东西。它没有清楚的事件,没有能够复述的故事,也未必有一幅完整的画面,但它已经把我放进了某种位置:有些东西曾经存在,它已经离开了此刻,而我现在站在它的后来回望。甚至还隐隐多出一层更加私人化的关系——那曾经和我有关,那曾经属于我。
于是“回忆”可以被暂时拆成两部分。一边是我们通常最容易注意到的内容:某个人、某件事、某段经历。另一边则是这些内容出现时所取得的位置——曾经、失去、属于我,以及现在的回望。平常这两部分几乎总是一起到来,所以我们很少有理由把它们分开。一个人想起童年旧居,自然会同时得到旧居的内容和“那是我的过去”的感觉。可当内容变得极其模糊,甚至暂时为空的时候,两者之间的缝隙才突然显出来:
在“回忆什么”出现以前,“正在回忆”本身似乎已经出现了
我把这种东西称作回忆形式(Mnemonic form)。这个词只是用来描述一个很细微的事实:回忆未必从一个已经准备好的过去对象开始。有时候首先到来的,是某种“正在回望过去”的位置,内容随后才出现,甚至可能始终没有完全出现。
到这里,最初那个关于 ATRI - MY DEAR MOMENTS - 的思考突然获得了更重要的位置,因为Atri甚至把实验向前推了一步。音乐至少还可以让人猜测,某个真实存在过的过去只是已经模糊了——也许我确实在某处听过类似的旋律,也许某种声音碰到了已经遗忘的经验,所以我虽然说不出内容,却仍然感到熟悉和失去。可是面对 My Dear Moments 时,真实的过去本身都还没有发生。这意味着:如果连“已经发生的过去”都暂时抽走,回忆形式是否仍然可以产生效力?似乎是可以的。
六、结语
最后我想把这种感觉和另外一些非常接近的经验进行一个区别。最容易混在一起的是“熟悉感”(Familiarity):有时候走进一间房间,听见一段旋律,或者看到一个陌生人的脸,会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它。这个感觉可以非常强烈,却不一定告诉我它来自什么时候,我甚至可能明明知道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仍然觉得眼前的东西莫名熟悉。当然,还可能牵扯到“既视感”(Déjà vu),不过那是另外一个问题了。回到熟悉感:
熟悉感说的更像是:我似乎见过它。
但这个熟悉感只是让当前出现的东西带上一种“并非第一次”的感觉,还有一个概念增加了明确的过去性,它是“过去感”(Pastness):一张褪色的照片、一段旧录像、某种已经消失的声音质感,会很直接地告诉我们这是过去的东西。你不需要知道它具体属于哪一年,时间距离就已经清楚了。换句话说,它曾经存在,现在已经离开了那个时刻”。
过去感因此更接近:它来自过去。
这比熟悉感多出了一个明确的时间方向,却仍然不必和“我”发生关系。一张一百年前的街景照片当然来自过去,我甚至可能很喜欢它,但它不会仅仅因为古老就变成我的回忆。但是,面对一段真正的回忆,我们感受到的通常不只是“这发生在过去”,而是“这曾经发生在我的过去”。那个夏天是我的夏天,那间房间是我曾经生活过的地方,那个已经离开的人曾经和我的生活发生过关系。过去在这里不只是一个时间位置,它还以某种方式和现在的我连在一起。
所以,如果一定要给“回忆形式(Mnemonic form)”留下一个最小的说法:
它以曾经属于我的方式来到现在。
我现在还不知道这种“曾经属于我”究竟应该被理解成什么。它可能只是回忆伴随的一种感觉,也可能和我们怎样把过去认作自己的过去有关,继续往下走,会进入远比这篇笔记更大的问题。我们进行了对 ATRI - MY DEAR MOMENTS - 、回忆爱玛侬和 Her Abiding Memory 的一些讨论,现在把思路总结一下,并引出一个问题:
回忆不是把一个已经属于我的过去带回现在;回忆首先是一种形式,在这种形式中,某物取得“曾经属于我”的过去性。
“我的过去”并不一定是一块已经存在、等待回忆去访问的领地;“我的过去”可能是在回忆的形式中被划出来的。
问题:“我的过去”究竟是回忆的前提,还是回忆的产物?
There is no place like a children's story anywhere
童话乐园无处寻觅
Erase the memory of your strange days
抹去奇异岁月记忆
Don't show, no room, daydream
藏身,无处,白日梦中
In the blue sky birds sing skillfully
蓝天下鸟儿婉转歌唱
Sweet smell of roses
玫瑰芬芳
You leave, I know
你离去,我明了
A fake
这虚伪之躯
Fancy that were shared a warm and comfortable time
与我共享温暖舒适幻想
It's so short
瞬息之间
Pitcher56 — Dewy Roses
from Her Abiding Memory (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