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决定去死
一个男人决定去死。
在此之前,他先卖掉了自己的房子。
房子不大不小,是他和妻子为了凑首付和贷款,当即决定先领证,双方共同贷款买下来的。客厅的边边角角堆满了多年积攒的玩偶、书籍,阳台上摆着妻子养了很多年的植物,冰箱侧面贴着几张已经泛黄的便利贴,有的是购物清单,有的是妻子随手写给他的几句话。
他没有留下这些东西。
家具卖掉,衣服收走,植物送人。剩下的钱,加上妻子去世后的赔偿,他分成几份,分别留给了双方的父母。
等所有事情办完以后,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处理的了。
于是他决定去死。
这一切,要从几个月前的那场旅行说起。
那是一座靠海的城市。
他们原本只是想出去走走。
结婚很多年以后,两个人已经很少再像年轻时那样专门为了一个地方出发。工作、账单、父母、家务,生活被无数琐碎的事情切割得零零散散。
所以妻子提出去海边的时候,他几乎没有犹豫。
那天的天气很好。
海边有一座很长的桥,桥面铺着宽阔的马路,靠海的一侧留出了供行人停留的地方。有人坐在长椅上聊天,有人倚着栏杆拍照,也有人什么都不做,只是望着海。
妻子就站在那里。
风从海面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
男人刚刚去旁边买了两瓶水,正朝她走过去。
隔着一段距离,他看见妻子的背影。
她扶着栏杆,望着远处的海。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很好。
海很好。
天气很好。
妻子也很好。
甚至连那些平日里让人厌烦的生活,好像也忽然有了可以被原谅的理由。
然后,一辆卡车冲了过来。
后来男人已经记不得自己究竟听见了什么。
或许有刹车声。
或许有人在尖叫。
又或许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的记忆只停留在妻子回过头的那一瞬间。
然后世界像被人突然掐断了。
等他重新意识到周围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围了过来。
有人报警。
有人让他不要过去。
有人在说司机失控了。
男人站在人群外面,一动不动。
他知道那些人在说什么。
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
可那些话到了他的脑子里,却好像失去了意义。
警察后来找到了他。
问他和死者是什么关系。
他说,是我妻子。
他们又问事故发生时他在哪里,看见了什么,卡车从哪个方向驶来,有没有注意到其他异常。
他一一回答。
甚至回答得很清楚。
清楚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妻子的人。
直到笔录结束,警察把东西收起来,对他说了一句什么。
男人已经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自己转过身,又看了一眼那座桥。
就在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妻子死了。
不是受伤。
不是去了医院。
不是等一会儿还能回来。
是死了。
他忽然跪了下去。
胸口传来一种从未有过的疼痛。
他以前听人说过“心如刀绞”,一直觉得那不过是一种过分夸张的修辞。
直到那一天他才知道,原来人真的会觉得心脏在疼。
像有什么东西伸进胸腔里,一刀一刀,把里面的东西剐下来。
他喘不过气。
关于妻子的记忆开始毫无征兆地涌出来。
第一次见面。
第一次牵手。
结婚那天。
搬进新家的下午。
两个人为一些毫无意义的小事吵架。
妻子坐在沙发上吃水果。
妻子站在厨房里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妻子半夜把被子全部卷走。
妻子在出门前催他快一点。
那些原本毫不起眼的东西,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珍贵。
可奇怪的是,它们又在迅速远去。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从他的脑海里一张一张抽走照片。
他越想抓住,消失得越快。
最后,他甚至已经记不起妻子刚才站在海边时,头发究竟是怎样被风吹起来的。
他害怕极了。
他忽然意识到,死亡真正可怕的地方,也许并不是一个人从世界上消失。
而是总有一天,连活着的人也会忘记她。
忘记她说话的声音。
忘记她笑起来的样子。
忘记她皱眉时细微的表情。
到最后,也许只剩下一个名字。
然后连名字都变成一件没有温度的东西。
他拼命去想。
可记忆仍旧一点点从他手里滑走。
胸口越来越疼。
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然后——
男人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很黑。
窗帘缝隙透进一点凌晨的光。
没有大海。
没有桥。
没有警察。
也没有那辆失控的卡车。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
心脏还在剧烈跳动。
枕头已经湿了一大片。
男人愣了很久。
他伸出手,摸了摸身旁。
妻子还在那里。
她背对着他睡着,呼吸很轻,头发散在枕头上。
男人没有叫醒她。
只是躺在那里,看了她很久。
原来妻子没有死。
那场事故没有发生。
所谓的葬礼、赔偿、卖房子、回老家,以及最后那个决定去死的男人,都没有真正存在过。
梦其实在他跪在桥上、觉得自己的心脏正在被一块块剐走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
后面的事情,不过是他的意识替这个故事安排好的结局。
可是那种失去一个人的感觉,却真实得可怕。
真实到即使醒来,他仍然觉得胸口隐隐作痛。
他躺在那里,开始回忆这些年两个人一起生活的事情。
然后他忽然发现了一件让自己更加害怕的事。
他们留下来的东西太少了。
手机里当然有照片。
旅行的时候拍过,生日的时候拍过,逢年过节也拍过。
可真正属于生活的东西,却少得可怜。
妻子某一天坐在沙发上的样子,没有记录。
他们某一次毫无意义的争吵,没有记录。
某个普通的晚上,两个人吃了什么,说了什么,看了什么电视,也没有记录。
那些事情在发生的时候太普通了。
普通到没有人认为它们值得被保存。
可如果有一天,其中一个人真的消失了呢?
剩下的那个人还能记住多少?
十年以后呢?
二十年以后呢?
如果连记忆也开始模糊,一个人是不是就真的第二次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男人重新看向身旁熟睡的妻子。
这一次,他没有觉得那个梦荒唐。
反而觉得它像是在提醒自己什么。
第二天早晨,妻子醒来的时候,发现男人正在翻手机。
“你干什么?”
“没什么。”
男人举起手机,对着她拍了一张。
妻子皱着眉。
“我都还没洗脸,你拍什么?”
男人笑了笑。
没有解释。
他只是把那张照片保存下来。
后来,他开始有意识地记录他们的生活。
不是只记录旅行、生日和纪念日。
更多时候,他记录的都是一些没有意义的小事。
晚饭。
雨天。
争吵以后谁先说话。
妻子新买的一只杯子。
某一天回家的路。
甚至一句随口说过,很快就会被忘掉的话。
因为那个凌晨以后,他终于明白:
我们总以为真正值得记住的是那些重要的日子。
可一个人的一生,真正构成爱的,恰恰是那些当时看来毫无意义的瞬间。
死亡也许会带走一个人。
时间也会带走记忆。
所以在还能记得的时候,
多留下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