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更生
老王刚到厂，就被厂长叫到了办公室。
“老王啊，”厂长递给他一张设计图纸，“不应该啊，您是厂里的骨干，论资历，论工作经验，还真没几个人能比得上您。这图……”厂长指了指设计图中一处细小的错误。
老王谨小慎微地接过图纸。
确实有一处计算错误。
老王低着头，在年轻的厂长面前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老王在厂里做技术员已经将近十个年头了。这要是放以前，老王这种技术型人才，就像佳酿美酒，只会越陈越香。
可是，时代更新迭代实在太快了。不管多努力，老王想要跟上技术更迭的步伐，还是略显吃力。他在厂里的地位，愈发摇摇欲坠。正应了那句揶揄的话，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他基本上已经算是被拍在沙滩上的前浪了。还有口气，但是，悬。
那天，老叶叨叨着，孩子补习班的费用该交了；妈上年纪了，老毛病又犯了，要带去医院再看一看；房子是十年前买的，随着老二的出生，愈发变得小而杂乱了。
老王对老叶，一向是报喜不报忧。他在老叶眼里，还是当年那个技术骨干。缺什么，要什么，只要老叶开口，老王肯定是想方设法满足她。
老王是家里的顶梁柱。
生活越来越好了。
该花钱的地方，却更多了。
“厂长，我马上改。”
“老王，这是你近十年以来第一次犯错吧？你也知道，厂里效益这几年不太好，这种错误，不允许再犯了。”小厂长的眼神变得严厉起来。
“好的厂长。”老王拿着设计图纸，看了厂长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老王有个发小，自己做了点小生意。近两年生意不景气，自己买了辆小电驴，晚上自己偷偷送外卖，补贴家用。
哥俩偶尔出去聚聚，喝两口小酒。
“你，你这外卖送的，收益咋样？”老王问哥们，吞吞吐吐。
哥们闷了一口啤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还行吧，就是自尊心上有点过不去。”说完，轻轻拍了拍老王的肩膀。
“需要的话，给你介绍入行。”
“成！”哥俩心照不宣。
人到中年，哥们的地中海已初显，啤酒肚微凸。按道理，压力大的人，应该瘦下来才对。
“这叫压力胖！”
“哈哈哈哈哈！”哥俩在插科打诨中暂时忘却了生活的压力。
脱下孔乙己的长衫，戴上了小黄帽，年近半百的老王从此在风里雨里穿梭。
毕竟是上了点年纪的中年人了，送外卖消耗了老王近一半的精力。
修改好图纸上交的时候，天已经大黑了。
天下起了大雨。
“怎么样？没见你汇钱过来呢？”老叶在电话里焦急地说，“妈那边的医院催交钱了。”
这几年兴起的手机支付，老王还是用不惯。他习惯去银行缴汇，安心。
“知道了，马上。”望着窗外瓢泼的大雨，老王打开了外卖接单App，一头扎进了雨帘。
“喂，师傅，怎么还没到？都半个小时了，我知道下雨，也理解送餐会慢一点，可这也太久了！”顾客接连电话轰炸的时候，老王正冒着雨出现在红绿灯处、电梯口。
电梯刚好满人，老王看了眼订单，8楼。披着湿漉漉的雨衣，提着滴水的外卖餐盒，毫不犹豫转身走上了楼梯。
还没走到一半，顾客的电话轰炸又来了。
“到哪了呀？我快饿死了！再不来我取消订单了哦！”
“别~~我马上到您门口了，稍等一会。马上到马上到。”
雨衣随着老王加紧的脚步，抖搂着贴紧老王因爬楼梯汗湿的衣衫，雨水沿着雨衣滴进了老王的鞋子里。他的袜子更湿了，随着毫无章法的脚步吧嗒吧嗒地响着。
“叮咚~叮咚~”老王将手在衣服干的部位擦了擦，喘着气按响了顾客的门铃。
开门的是一位头夹卷发棒、身着休闲服的年轻姑娘，看着像二十来岁。
“哟，怎么才来呀！我肚子都饿扁啦！”小姑娘伸手接过餐盒，看到了里面微洒的汤水。
“你看，都洒出来了，还怎么吃？”小姑娘蹙眉，语气不甚友善。
“可能刚爬楼梯的时候没拿稳。姑娘，这餐算我的，别给差评，行吗？”老王揭下还在滴水的帽子，想让自己的头发露在空气中，能够更快干。
他可生不起病。
姑娘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餐盒，抬头端详着老王。
明明看起来才四十多，白发却出现在了这位外卖老哥的两鬓，他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却竭力呈现出他最好的精神状态。
思索片刻。
“算了吧，能吃就行。您也不容易。雨大，回去小心着点。”姑娘说完，转身回屋，关了门。
老王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谢谢谢谢~~！！”
老王正要等电梯下楼。
姑娘追出来。
“师傅，等等！您顺便帮我把垃圾带下去吧！”
老王转头，看到了飞奔过来的女孩。
“好的，没问题的。”
“这是给您带垃圾下去的费用！”
说着往老王手里塞了20块钱。
“这是我刚煮的茶，您带着，暖暖身子！”
“不用了不用了姑娘，你看这怎么行……”老王正想把东西还回去，小姑娘却已经飞也似地回屋关上了门。
老王手里攥着暖茶和钱，不争气地红了眼眶。
他仰了仰头，把眼泪逼了回去。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年迈的母亲正安静地躺在病床上休息。老叶在旁边削苹果。
“来啦？”老叶停下手里的动作，轻声地说。
“嗯，厂里最近效益好了，要加班。辛苦你了。”老王收起雨伞，小心甩掉上面的雨水，将伞轻轻靠在门边，“钱交上了吧？”
“交上了，”老叶递给老王手里削好的苹果和一个保温饭盒，“喏，这饭给你留的，趁热吃吧。”
“嗯。”老王接过饭盒，囫囵吞枣起来。
老叶拿起另一个苹果，接着削了起来，顺手将老王裤兜子里粗心露出来的外卖单子掖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