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谨言,本人并非文学类专业,以下内容仅代表个人愚见,如有专业人士提出更好的见解,愿意洗耳恭听。同时本人反对任何将历史同文学本身强行绑定的做法,因此不会对正文中提到的文学特点进行任何历史脉络上的展开。
私以为,拉美的殖民色彩,中国的乡土底色,日本的岛国不安,那是历史学研究的领域,至于作者的生平经历,那是考据学的事,一概不归文学管辖。提到李清照便是思乡思君思故国,一如提到杜甫便是忧国忧民忧天下,说到苏轼就乐观,谈及李商隐又多情。不从文字本身去感悟体会,反而从作者经历,时代背景等次要处断言并擅将其意淫所得奉为圭臬,此等本末倒置,投机取巧,牵强附会之举非我所欲。
阅罢《春雪》,万般滋味。满腹幽怨无处安放,难以抒怀,只好缠着朋友作评,他答得既松散又敷衍,只说最不喜欢清显,既别扭又做作。不敢苟同,我全篇最中意的就是清显,这个自视甚高又为爱痴狂的少年深得我心。所爱被如此侮辱,刚欲发作,倏忽忆起,他对林黛玉也出此言,后释怀,遂作罢,夏虫不可语冰也。
无心插柳柳成荫,他的出言不逊反而催生了此篇现世。松枝清显与林黛玉二人,皆矜贵,叛逆,红颜薄命,《春雪》与《红楼梦》亦不约而同地讲述了封建贵族背景下凄美婉转的爱情故事。 一男一女,一中一日,相距甚远,相似颇多,同中有异。
其一为抒情。
三岛由纪夫在《春雪》中报复性地挥舞着自己非凡的洞察力与清奇的笔力,宛如执手术刀一般将青年男女们开膛破肚,把最隐秘最幽深的心思放在显微镜下一览无遗。 曹雪芹深谙留白的艺术,只点其睛,不描其形,丝丝缕缕情思只可意会,难以言传。
倘若《春雪》是一幅华美的浮世绘,那《红楼梦》或许是一卷清丽的水墨画,前者洋洋洒洒如落樱成阵,后者深深浅浅似雪压枝头。
情感在《春雪》中是流动的,黏稠的,倾泻的,像瀑布,于《红楼梦》中则是伫立的,圆润的,铺张的,像雨雾。由此观来,川端康成或许与曹雪芹异曲同工,素喜描白,藏锋不露。
三岛工笔般的写法能否代表日本文学虽有待商榷,中日文字对情感的处理同源异流是属实的。
桃李不言 ,下自成蹊。东亚言语向来讲究弦外之音,古有李清照“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今有夏目漱石“月色真美”,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不动声色的情感流露是中日文学的共核。而落到字里行间,貌若同归,实则毫芒有异。日本文学对情感的抒发私人而发散,多像告白一般、天然去雕饰,让情绪自然流淌,不限篇幅,又常用设问与反问,多以独白展开,力求穷尽其相,把内心写透。中国文学对情感的抒发则悠远而克制,更像叹息,音节短促,情绪凝练,点到为止,不蔓不枝,多借景留白,引经据典,力求朴素的共鸣,天地共鉴。前者的含蓄更多来源于私人化意象的选择,青烟缕缕,而后者的含蓄则是刻意为之的断章,余音袅袅。
其二为驱动。
《春雪》的底色是不安,清显与聪子的悲剧并不是命中注定,难以违抗的,是性格让他们走上了不归路。清显成熟得太晚了,自视甚高又刚愎自用,为了维护所谓自尊而错过一生挚爱,像《春光乍泄》里的何宝荣。聪子又成熟得太早了,傲慢地认为自己有应该承担一切,聪明反被聪明误,像《窄门》中的阿莉莎。他们的故事存在着幸福的可能,存在着挽回的余地,二人的反复迂回拉扯像是俄罗斯轮盘,生死难料,如履薄冰。《红楼梦》的底色是无力,十二金钗早已写好判词,宿命已定,无法逃避。纵使贾宝玉精于功名,林黛玉圆滑世故又堪何?山雨欲来风满楼,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大厦将倾,无人能独善其身,二人头顶总悬挂着达摩克利斯之剑,终有一死,寸步难行。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日本文学似乎认为人性是一切的根源,相信性格决定命运。《山月记》中李征的悲剧来源于内心的矛盾,因为害怕自己并非明珠而不敢刻苦琢磨,又因为有几分相信自己是明珠,而不能与瓦砾碌碌为伍;《罗生门》中家将动了邪念,从人变鬼,像一滴墨水落入黑夜,恶业已铸,再难回头;《心》中先生背叛友人,愧疚数年,再无法承受生命之重。凡此种种,不胜枚举,性格导向命运,时代充当催化剂之功效。中国文学则更相信天行有常,性格在时代洪流面前不堪一击。《水浒传》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三国演义》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时代造英雄;《红楼梦》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诸如此类,不一而足,时代滚滚向前,生命渺小如尘埃。
其三为欲望。
同是天涯沦落人,林黛玉与松枝清显,一样的宁为玉碎 ,不为瓦全,一样的不疯魔不成活,同是灵秀之人,可惜天公不作美,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均落得病故而亡,郁郁而终的收场。二者性格看似一致,细微之差亦见文章。清显的自傲本质是自卑,他不愿袒露内心,不敢对他人产生依赖,害怕失去自我,对感情方面有一种几乎自我毁灭式的决绝:发现感情萌芽时忍痛一刀两断,确认心意后毅然以死证爱。他身上流着武将的血,杀伐果断,偏执固执,于己更甚。林黛玉的自傲则是自主选择的偏安一隅,不容凡俗僭越,她敢爱敢恨,虽不言表,但剪香囊,葬花,焚稿,桩桩件件,无声胜有声。她不惧怕情感,相反,她一生都在追求热烈而纯粹的情感,执念极深,至死不渝。她的坚守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实现。
日本文学以“物哀”著称,常伴自毁倾向,这种自毁的动机是复杂的,但多可被描述为一种“避免落入此种境地的应然之举。”—看到樱花飘落,自己也仿佛在空中流浪,无处可归,便产生了倒不如在飘落前将樱花摘下的心理。川端康成在《少年》中就有类似的情感流露:若因青春将被窃走而变得丑陋,或许死亡才能留住美丽。中国文学中也不乏“触景生情”与“移情”——“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比起日本文学的置身于物,中国文学中人与物的关系更偏向于惺惺相惜,同病相怜,借物抒怀明志,多为顾影自怜之心理。
分辨中日文学之同异实非易事,亦绝非放诸四海而皆准,如《离骚》亦有物哀之思,松尾芭蕉俳句多有唐诗之留白风韵。古往今来,中日作为邻国,交流不断,同属儒家文化圈,文化难舍难分才是常态。行文所述皆为个人阅读所发,有所共感自觉感激,不以为然的,全当我是一派胡言,止增笑耳便罢。
落笔于此,才疏学浅,还望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