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十几年前,小徐同学的老家兴起了一种大人玩的游戏,游戏规则是这样的,从1到49个号码里选6个,如果和机器抽出的6个“中奖号码”对得越多,赢的钱就越多。每注10块,每周固定开奖3次,
无业青年一般玩的是外围马,就是把1到49个号码,按年份循环套进12个生肖里。每个生肖本来对应4个号码;但当年“当红”的那个生肖(比如今年是马年,就指马),会对应5个号码。
某天,小徐同学的一个亲戚正在选码的摊子前徘徊,小徐同学随手指了一个属相。他以为是小孩拿他解闷,没怎么太在意,于是当天开奖,果真是那个属相。小村子不大,这件事很快就一传十十传百,后来他们每逢选码都要找小徐同学来指定一个属相,其实更像是抓周。但不巧的是,每次她都能抓中开奖的号码。
3岁的小徐同学不明白为什么她只是指了一个画报上的小动物就被人举得高高的,村里的孩子只能和自己的爸爸玩的骑大马。
她几乎和每一个与她爸爸年纪一样的叔叔都玩过。她后来就不喜欢骑大马了,但几乎所有人都要把她捧成"赌神"。
直到这种天赋被一种叫"考试"的东西埋没。
那时候幼儿园还没有小学化,所以小徐同学第一次考试是在七岁,一年级的期末考。
她第一次听说"考试"以为是"烤鸭"的一种。
她不明白为什么同学们在吃烤鸭的时候要拿出铅笔和橡皮,但她照做了。
她想,大部分人都做的事情总该是不会错的。
白花花的卷子被前桌塞到她的手中,她脸上不可置信的表情大概留存了不止五秒钟。
原来考试就是一整页的她最讨厌的习题集。
做作业就说做作业,为什么又要取一个新的名字呢,小徐不由得犯嘀咕 。
小徐所在的学校的位置是一家目前已经倒闭十八年的工厂的斜对面。说是小学,其实更像是乡村"托儿所"——小孩到了最闹腾的年纪,工厂里的活又多,父母顾不上小孩,就把孩子丢给了每学期收四十块钱"保护费"的地方,只不过,两三岁到五六岁送的那个地方叫托儿所,七岁到十二三岁送的地方叫小学。至于学多少,全凭造化。
“树叶黄了 槐花谢了,夏天过去了,秋天要来了,人们换上厚衣服了”
槐花谢了的"槐",这个字好像鬼,可是真的念"鬼"吗,如果是"鬼"花,那这个村子不是闹鬼吗?
想到这,小徐同学从桌洞里找出了一本皱皱巴巴的新华字典排在了会嘎吱嘎吱响的木头桌子上。
“这位同学把书收起来,这是考试,不可以作弊”
“作弊”,这个词小徐同学听过。
高年级的哥哥姐姐提到这个词时.往往是一脸不屑的,就像是大人们在说村口前阵子刚刚因为偷钱被抓进公安局的坏人王老四。
她问过妈妈"作弊的人就是坏人吗"
妈妈说"是的,作弊的人就是坏人。"
"我没有作弊!“小徐同学想要喊出这句话,但是那些坏人被抓走的时候也会大喊冤枉吗?好像是会的.
但是,穿着深蓝色制服,头顶戴黑色帽子的人还没有来。她好像不应该喊冤。
警察当然没有来 ,老师只是收走了她的字典,让她继续做题。
那之后呢?是不是考试结束,她就会被抓走呢?她想到了 古装剧里那些秋后问斩的,穿白色衣服,胸前画着一个大大的"囚"的人,也许那时候也会有人骑着大马来喊一句"刀下留人”
会有吗?
七岁的小徐同学不明白。
第二年,邻近学校的工厂倒闭了,蓝色的,锈迹斑斑的大门紧锁,小徐同学转到另外一所学校的时候,她还是不明白。
为什么看图写话的那道题目上的漫画不见了。
为什么数学课本上的一二三四变成了一个个英文字母x
为什么和她说好要做一辈子好朋友的,绑着麻花辫的女孩不见了。
为什么看《爆笑校园》和《哆啦A梦》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别想那些没用的了"新的试卷下来了,新的考试开始了。
每个学期的期末考开始前的晚上,当她站在超市楼下的阅读区翻着一本不是教辅的漫画书被妈妈发现时。总会听到这一句话。
圆不再是十六的月亮,而是3.1415926
意识到这点之后,她的为什么变成了,为什么泳池管理员要一边放水一边进水。为什么这道题要用三角函数,为什么要证明一个三角形是一个三角形。
她的成绩在初中的时候开始缓慢的退步。
十三岁的小徐同学不明白,
为什么自己已经快要把书翻烂了,已经把老师问烦了,可考试铃一响,好不容易抠来的密密麻麻的知识点就会不见,这真是最奇怪的事情,也许她的大脑也进了一个小偷。
可是当妈妈带着她去散步时周围的人还是在说"这小孩有出息,将来能成事"。
她庆幸这些人不再说她是赌神了,
但她不知道什么叫"能成事"。
奶奶说"能成事就是成绩好"。
她望着手里的黑色签字笔和笔下的弯弯曲曲的函数图像,她想她可能不是"能成事"的。
“可是万一呢?”
没有人回答 因为她也没问出口。
爸爸从尼日利亚寄来的巧克力似乎让她变得开心了一些,小徐同学喜欢巧克力 ,它只是巧克力,不是试卷上的题目,不是数不清的"万一呢"和"为什么"
只是,不是题目的巧克力在小徐同学十六岁这一年断供了。
十六岁的小徐同学不明白。
昨天还在和自己吵架的爸爸,,远渡尼日利亚的爸爸,会让她骑大马的爸爸,一米八三的爸爸,怎么会变成了巴掌大的,沉甸甸的木盒子。
她不是不明白死亡是什么。她参加过奶奶的葬礼,老家的泥瓦房,会围上白色的帷幔,那个叫棺材的大木床四周会铺着白色的花。
那是什么花呢?小徐同学不知道,但绝对不是槐花。
三天后 ,挂着黑白照片的小车会轧过沾满黄泥的小路,坐在副驾的叔叔时不时要往车窗外丢一串鞭炮。她的手腕上也要绑上一条白色的布条。洗澡都不能摘接着妈妈会把金灿灿的纸折成一个个两边薄中间厚的元宝。
谁知道那是元宝还是饺子呢,但妈妈说是元宝,那就是吧。
再过三四天,元宝会挂在一艘大大的纸船上,在最靠近寺庙的一条河边变成一场大火,那条白色的布条也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和那些元宝一起化在了大火之中去。
她完整地参加过这些流程,她只是不明白。
小徐同学最后一次拍毕业照是在她的二十一岁。
考试,升学,毕业,再考试,再升学,再毕业。
所有人都这么做,而她终于来到了她以为的最后一站。
是不是可以短暂地歇一歇呢?她想
“我一次都没有挂科呢!”
就像每年的毕业考之后都会有的两个月被太阳晒熟了的暑假一样。这个时候哪怕是想要睡个懒觉也不会被催着起床,每天都能自然醒。
可是不是的。
现在所有人都在用一张A4纸总结自己的前半辈子。还要往A4纸上贴一张自己的大头照。他们说是简历。
大部分人都在做的事情一定是对的吧。
于是她也开始照猫画虎。她的搜索引擎上开始出现一大堆的英文缩写。JD,SP,HC,Gap…
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JD不是京东的缩写。
几百份的简历投入招聘软件,毫无音讯。
小徐同学不明白。
为什么成绩排倒数的小学同学已经当了大老板,高中成绩总比她落后一百名之后的高中同学已经在学校任教,绩点不如她高的大学同学也已经找到了大厂的offer,而她只是想要一份月薪五千,周末至少有单休的工作都做不到呢?
GAP了整整两年,她的简历除了一段工厂文员的经历之外什么都写不上去,她总不能在上一个求职者说完自己精彩绝伦的大厂实习经历之后说自己在超市当过导购,搬过一个又一个的纸箱,她不能说自己在蛋糕店帮人拖过地,她更不能说自己在牧场喂过牛羊。
小徐同学不明白。
她明明已经按照那些正确的方向往前走了,为什么第二天三十几岁还需要家里帮忙还十几年前欠的十余万网贷的哥哥会说她自私和"没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