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说要想要被我吃掉我该怎么办

Cedric.Diggory 2026-07-12 10:43 1

大概十几年前,小徐同学的老家兴起了一种大人玩的游戏,游戏规则是这样的,从1到49个号码里选6个,如果和机器抽出的6个“中奖号码”对得越多,赢的钱就越多。每注10块,每周固定开奖3次,

无业青年一般玩的是外围马,就是把1到49个号码,按年份循环套进12个生肖里。每个生肖本来对应4个号码;但当年“当红”的那个生肖(比如今年是马年,就指马),会对应5个号码。

某天,小徐同学的一个亲戚正在选码的摊子前徘徊,小徐同学随手指了一个属相。他以为是小孩拿他解闷,没怎么太在意,于是当天开奖,果真是那个属相。小村子不大,这件事很快就一传十十传百,后来他们每逢选码都要找小徐同学来指定一个属相,其实更像是抓周。但不巧的是,每次她都能抓中开奖的号码。


3岁的小徐同学不明白为什么她只是指了一个画报上的小动物就被人举得高高的,村里的孩子只能和自己的爸爸玩的骑大马。

她几乎和每一个与她爸爸年纪一样的叔叔都玩过。她后来就不喜欢骑大马了,但几乎所有人都要把她捧成"赌神"。

直到这种天赋被一种叫"考试"的东西埋没。

那时候幼儿园还没有小学化,所以小徐同学第一次考试是在七岁,一年级的期末考。

她第一次听说"考试"以为是"烤鸭"的一种。

她不明白为什么同学们在吃烤鸭的时候要拿出铅笔和橡皮,但她照做了。

她想,大部分人都做的事情总该是不会错的。

白花花的卷子被前桌塞到她的手中,她脸上不可置信的表情大概留存了不止五秒钟。

原来考试就是一整页的她最讨厌的习题集。

做作业就说做作业,为什么又要取一个新的名字呢,小徐不由得犯嘀咕 。

小徐所在的学校的位置是一家目前已经倒闭十八年的工厂的斜对面。说是小学,其实更像是乡村"托儿所"——小孩到了最闹腾的年纪,工厂里的活又多,父母顾不上小孩,就把孩子丢给了每学期收四十块钱"保护费"的地方,只不过,两三岁到五六岁送的那个地方叫托儿所,七岁到十二三岁送的地方叫小学。至于学多少,全凭造化。

“树叶黄了 槐花谢了,夏天过去了,秋天要来了,人们换上厚衣服了”

槐花谢了的"槐",这个字好像鬼,可是真的念"鬼"吗,如果是"鬼"花,那这个村子不是闹鬼吗?

想到这,小徐同学从桌洞里找出了一本皱皱巴巴的新华字典排在了会嘎吱嘎吱响的木头桌子上。

“这位同学把书收起来,这是考试,不可以作弊”

“作弊”,这个词小徐同学听过。

高年级的哥哥姐姐提到这个词时.往往是一脸不屑的,就像是大人们在说村口前阵子刚刚因为偷钱被抓进公安局的坏人王老四。

她问过妈妈"作弊的人就是坏人吗"

妈妈说"是的,作弊的人就是坏人。"


"我没有作弊!“小徐同学想要喊出这句话,但是那些坏人被抓走的时候也会大喊冤枉吗?好像是会的.

但是,穿着深蓝色制服,头顶戴黑色帽子的人还没有来。她好像不应该喊冤。

警察当然没有来 ,老师只是收走了她的字典,让她继续做题。

那之后呢?是不是考试结束,她就会被抓走呢?她想到了 古装剧里那些秋后问斩的,穿白色衣服,胸前画着一个大大的"囚"的人,也许那时候也会有人骑着大马来喊一句"刀下留人”

会有吗?

七岁的小徐同学不明白。

第二年,邻近学校的工厂倒闭了,蓝色的,锈迹斑斑的大门紧锁,小徐同学转到另外一所学校的时候,她还是不明白。

为什么看图写话的那道题目上的漫画不见了。

为什么数学课本上的一二三四变成了一个个英文字母x

为什么和她说好要做一辈子好朋友的,绑着麻花辫的女孩不见了。

为什么看《爆笑校园》和《哆啦A梦》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别想那些没用的了"新的试卷下来了,新的考试开始了。

每个学期的期末考开始前的晚上,当她站在超市楼下的阅读区翻着一本不是教辅的漫画书被妈妈发现时。总会听到这一句话。


圆不再是十六的月亮,而是3.1415926

意识到这点之后,她的为什么变成了,为什么泳池管理员要一边放水一边进水。为什么这道题要用三角函数,为什么要证明一个三角形是一个三角形。

她的成绩在初中的时候开始缓慢的退步。

十三岁的小徐同学不明白,

为什么自己已经快要把书翻烂了,已经把老师问烦了,可考试铃一响,好不容易抠来的密密麻麻的知识点就会不见,这真是最奇怪的事情,也许她的大脑也进了一个小偷。

可是当妈妈带着她去散步时周围的人还是在说"这小孩有出息,将来能成事"。

她庆幸这些人不再说她是赌神了,

但她不知道什么叫"能成事"。

奶奶说"能成事就是成绩好"。

她望着手里的黑色签字笔和笔下的弯弯曲曲的函数图像,她想她可能不是"能成事"的。

“可是万一呢?”

没有人回答 因为她也没问出口。

爸爸从尼日利亚寄来的巧克力似乎让她变得开心了一些,小徐同学喜欢巧克力 ,它只是巧克力,不是试卷上的题目,不是数不清的"万一呢"和"为什么"

只是,不是题目的巧克力在小徐同学十六岁这一年断供了。

十六岁的小徐同学不明白。

昨天还在和自己吵架的爸爸,,远渡尼日利亚的爸爸,会让她骑大马的爸爸,一米八三的爸爸,怎么会变成了巴掌大的,沉甸甸的木盒子。

她不是不明白死亡是什么。她参加过奶奶的葬礼,老家的泥瓦房,会围上白色的帷幔,那个叫棺材的大木床四周会铺着白色的花。

那是什么花呢?小徐同学不知道,但绝对不是槐花。

三天后 ,挂着黑白照片的小车会轧过沾满黄泥的小路,坐在副驾的叔叔时不时要往车窗外丢一串鞭炮。她的手腕上也要绑上一条白色的布条。洗澡都不能摘接着妈妈会把金灿灿的纸折成一个个两边薄中间厚的元宝。

谁知道那是元宝还是饺子呢,但妈妈说是元宝,那就是吧。

再过三四天,元宝会挂在一艘大大的纸船上,在最靠近寺庙的一条河边变成一场大火,那条白色的布条也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和那些元宝一起化在了大火之中去。

她完整地参加过这些流程,她只是不明白。


小徐同学最后一次拍毕业照是在她的二十一岁。

考试,升学,毕业,再考试,再升学,再毕业。

所有人都这么做,而她终于来到了她以为的最后一站。

是不是可以短暂地歇一歇呢?她想

“我一次都没有挂科呢!”

就像每年的毕业考之后都会有的两个月被太阳晒熟了的暑假一样。这个时候哪怕是想要睡个懒觉也不会被催着起床,每天都能自然醒。

可是不是的。

现在所有人都在用一张A4纸总结自己的前半辈子。还要往A4纸上贴一张自己的大头照。他们说是简历。

大部分人都在做的事情一定是对的吧。

于是她也开始照猫画虎。她的搜索引擎上开始出现一大堆的英文缩写。JD,SP,HC,Gap…

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JD不是京东的缩写。

几百份的简历投入招聘软件,毫无音讯。

小徐同学不明白。

为什么成绩排倒数的小学同学已经当了大老板,高中成绩总比她落后一百名之后的高中同学已经在学校任教,绩点不如她高的大学同学也已经找到了大厂的offer,而她只是想要一份月薪五千,周末至少有单休的工作都做不到呢?

GAP了整整两年,她的简历除了一段工厂文员的经历之外什么都写不上去,她总不能在上一个求职者说完自己精彩绝伦的大厂实习经历之后说自己在超市当过导购,搬过一个又一个的纸箱,她不能说自己在蛋糕店帮人拖过地,她更不能说自己在牧场喂过牛羊。

小徐同学不明白。

她明明已经按照那些正确的方向往前走了,为什么第二天三十几岁还需要家里帮忙还十几年前欠的十余万网贷的哥哥会说她自私和"没出息"

最新回复 (4)
  • Cedric.Diggory 楼主 07-12 10:57
    1

    她一直在失眠。

    她过去以为只是因为长时间的失业而产生的短暂的坏情绪,所以她最后妥协了,她去了一家工厂。她以为她忙起来就会好。

    她不是没有试过。


    磨砂轮切割钢板时的声音,老旧工厂里的二手机器上附着的擦不干净的机油,,工厂里男人手上一包二十的塔山。被磨烂的劳保手套,上面的破洞还用黏着一堆灰的胶带粘牢。

    比挤满二氧化碳的格子间更糟糕。

    上班的路是一条沾满了黄泥的石子路,早上六点就得醒,因为六点半就得打卡,必须预留出半个小时的时间预防突然的暴雨让黄泥融化。

    下班的时间是下午六点。中间只有一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

    吃饭,洗澡,睡觉,然后二十四小时就过去了。

    至于周末。

    别闹笑话了,这和在工厂里要求新鲜的空气一样令人捧腹大笑 ,这是不存在的东西。

    最恶心的是,她最求之不得的睡眠会在这种时候突然降临..

    小徐同学看着手里的螺丝和钢板,分不清是被车间的气味混搅了植物神经,还是慈悲的神终于大发慈悲,她困了,或者说理想中的她应该已经陷入了昏睡。

    但她没法合上眼睛。因为她的手里还有钢板和闸刀,她只能昏昏沉沉地继续着手里的活,还得小心,因为下一秒劳保手套就会被刀划伤,然后鲜血会弄脏机器和材料。

    老板会点着一支烟用她不该看懂眼神从身旁路过,

    留下一句"小心点"然后收获一片完全与她年龄不相仿的"工厂老人"的起哄


    而忍受这些只是为了一小时十三块四毛五的工资以及堵住他们那句"小时候挺聪明的怎么长大了是一个混吃等死的废物"

    她以为她会好的,她以为她只是在活血化瘀。


    她开始期待自己得一场重病。

    她说,确诊的那一刻起至死亡的那一段时间才是她的假期。

    小徐想,

    或者意外也行,最好是酒驾的开保时捷的大款不小心闯红灯撞到一个只会无病呻吟的人,而那个无病呻吟的人一辈子都在遵守交通规则,一直走的都是人行道,一次红灯都没有闯过。

    最好先轧脑干,这样她才不会来得及感受到痛苦,她最怕痛了


    是啊,她最怕痛了。

    之后会发生什么呢

    小徐说:

    脑干被轧碎之后,肠子和白花花的脑浆在沥青路面炸开,体液的一部分顺着路沿流到排污口,汇入下水道,一部分的她开始随着雨水漫流,骨头会碎成碎片,扎进心脏和肾脏。接着救护车来了,数次心脏起搏之后,医生说了一句"我们尽力了"


    再或者,也许是一个恐怖分子的无差别伤人,在她想要爬上十八层楼的路上,也许那是一条窄窄的巷子,他往她的胰脏捅了数刀,哀求他给她一个了结时,他终于发了慈悲,终于血液从颈动脉喷涌,画面就像在巷子口刚建的喷泉。

    救护车和警车来不及停在巷子口,她已经倒下了

    保险公司来了以后,出于人道主义多赔偿了三万块。


    总之,二十几年前放在她身体里的定时炸弹终于被引爆。妈妈获得一大笔抚慰金

    她得到一个好觉

    她也可以不再因为不争气的女儿发愁了

    小徐同学说:想来想去还是第二种更好。

    她说:“我的妈妈是个好妈妈,但我恨她

    她肯定不会在我确诊绝症的当天就放弃。

    她恨她的不放弃 。

    我会看着她敲遍了各个老医师的门,然后被迫喝下一碗又一碗的汤药。所有的寺庙都会妈妈踏破门槛,她的身上大概会有一股洗不掉的香灰味。我的脾气可能会因为时不时的病痛变得更加暴躁,用来装着中药的瓷碗会变成七零八落的瓷片,她的小腿会被划伤,皮肤表面会有一道细细的血痕,然后她又从保温杯里拿出了她最新煲的鸡汤 ,就放在另外一边的桌面,等我冷静之后,她会先等汤凉到合适入口的温度 然后用瓷勺一口一口灌入她的喉咙,她会在每一次新的X光片到手上,医生明明白白告诉她再拍也是无力回天的夜晚继续做噩梦。”


    她肯定会走弯路的。

    小徐恨她会走弯路。

    第二种至少确保她后半辈子都无忧了。

    她恨她恨到骨子里

    她说"她可以吃些好的了,家里的风扇坏了,她舍不得买新的,她蒸包子的蒸笼生锈了,她舍不得买新的,衣服都皱皱巴巴的,她舍不得买新的,她吃饭的时候也舍不得往自己的碗里多加几块肉。

    以后她就都舍得了。她不需要再为了女儿的一份工作求遍了亲戚和她认识的朋友,她不需要再攒着洗脸水留着下次冲马桶,她不需要再在家具店看中了什么转头又回拼多多看有没有更便宜的,她不需要再等过季的衣服打折了,她的晚饭可以很丰富了,虾,鸡腿,螃蟹想吃多少吃多少。白色头发又冒出来的时候她不需要我再为她染了,因为理发师会为她打理好比我染得更漂亮。

    钱不会是她舍不得的理由了,她有孙子,她还有自己三十几岁的儿子,除去我她照样可以过得很好。因为我不是自杀,我只是意外。

    如果我是自杀,我的妈妈可能会被批判,她一定也会被说成是不称职的母亲,所以女儿才会想不开自杀。

    意外就完全不一样了,没有人有罪,除了那个肇事司机。

    她可以高枕无忧了。"


    她终于自由了


    她也终于自由了

  • Cedric.Diggory 楼主 07-12 10:57
    2

    在说完那一长串之后。

    她看向我

    “亲爱的,你把我吃掉吧”

    我并不震惊。

    她说的吃掉是物理意义上的吃掉。不包含切割,咀嚼,只是一整个的吞咽。

    她说,我的胃酸会一点点把她的皮肤腐蚀,然后是脂肪,肌肉,骨骼,第二天我甚至什么都不记得..然后忘记了所有的灵魂里自带的悲怆,世界上只剩下安宁和幸福..她变成了构成我肌肉和骨骼的一部分,十年之后我全身的细胞完成了新一轮的新陈代谢,她留存于这个世界的遗憾,烦人的无病呻吟,她没长出的白发和没来得及进化完全的皮肤的褶皱最终一并消失..

    那么,没有人再会恨她,因为没有人记得..包括她自己。


    那不是无病呻吟…

    小徐同学..你真的生病了。

    沾着血液的,割破的,缠着胶带的劳保手套,几百份没有回音的简历,一句句"废物"的背后。我看到的是一个鲜血淋漓的人。

    一个从来没有闯红灯的人!


    她的胸腔里常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恨灌满。


    她说"我找不到我具体仇恨的对象 ,正如我无来由的爱一样,我的仇恨没有由头,没有指向,没有结果,无处抒发,无法消解,无理取闹."


    小徐同学常感觉到疲惫。她常感觉到自己是背着一个周围人都看不见的人在爬珠穆朗玛峰,因为她是不是就觉得胸闷气短,她怀疑自己患了高原反应。

    我握住她的手。

    “亲爱的,那不是珠穆朗玛峰,那只是一座小山谷”

    “可是山谷怎么会让我高原反应呢”

    小徐同学不明白。

    我说 ,我也不明白。

    可亲爱的,当你经过了长时间的逃亡之后,你想停下看看风景,此时大雨倾盆,周边没有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最近的一个躲雨的地方离你的所在还隔着一座山,雨水顺着你的下颌流经你的衣领之间,整件衣服因为雨水的粘合吸饱了水分。你没法透过雨水分清路和淤泥,而此时因为你背上的那个人的重量,你不得不握紧他的衣角才能避免他从你背上滑落。你的指甲刺破了那人的衣角,陷入掌心,直到血肉和路与淤泥一样界限不清。你的腿也一刻不停地被时间推着走,手臂和小腿都不被允许肌肉萎缩。它们被迫地长出了新的肌肉,一条条青筋在皮肤表面暴起.静脉曲张导致呼吸并不畅快。当你的哭声终于被抽气替代,你再也无法嚎啕大哭,因为这里空气稀薄。

    就算那座山再低矮。

    这样的情况怎么又会不算"高原反应"


    我下班回家的时候,邻居们的灯都已经熄灭了 ,唯独我们家的阳台上,还留着一盏暖洋洋的灯。微波炉里还放着一碗热腾腾的汤面。


    我走进卧室时,卧室的灯也是亮着的。

    但她已经模模糊糊地睡着了,长长的头发像海苔一样缠绕着她的脸颊。

    迷迷糊糊间,我听到她问"你有因为我而幸福一点吗,哪怕只有一点点"

    她最近发展了新的爱好——钩织,我有时候怀疑她是魔术师。她总是可以把毛线变成漂亮的发卡,或是小摆件。

    前阵子她钩了一个金色飞贼。金色飞贼的翅膀用的是鸡黄色的毛线,球体是金黄色的。翅膀比电影里的要短一点,飞起来会很费力吗?


    浴室,洗漱篮里放着的新的沐浴露和洗发水,是我们上周一起去超市大采购时购入的。那时候超市的宣传单上沐浴露和洗发水打的八折。

    我当然知道她更惯用网购。

    我只是自私地期待每一次她和我一起逛超市时,我单手推着购物车,而另外一只手始终与她紧握。


    枕头上还缠着几缕她的发丝,她的衬衫总是容易皱皱巴巴,也许这次大采购应该添置一个挂烫机。


    所以,是的。

    不止一点点.

    我希望她明白。

  • Cedric.Diggory 楼主 07-12 11:36
    3

    可能不是一篇比较轻松美好的文字,确实和我之前写的很不一样。就当是随笔吧。有些东西从她嘴里说出来和不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其实是两回事。我感谢她的勇敢,真的

  • Cedric.Diggory 楼主 07-12 11:39
    4

    那些想法还会在她的脑海里打转吗?其实是会的。

    她不是没试过痊愈,舍曲林家里囤了一盒又一盒,每次她坐在床上发呆的时候我都很恐慌

* 帖子来源Linux.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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