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那个“自嗨”的工匠

昨天，表弟给我发消息，说他最近折腾闲鱼业务跑通了。

但有个麻烦。

他每天得不停地刷闲鱼，盯着那几类商品，有合适的就赶紧下单。时间久了，人有点扛不住。

他问我：“哥哥，能不能用 AI 快速搞个软件，帮我把这件事自动化？”

我第一反应是，可以。

现在 AI 写代码很快。如果事情不复杂，花不了多少时间，顺手帮他弄一下也没什么。

晚上，我开始研究。

抓取商品，分析，监控。

弄着弄着，验证码弹出来了。

要处理反爬，接着还有下单。

再一看时间，凌晨两点。

我合上电脑，去睡了。

躺下以后，脑子却没有停。

数据怎么抓，验证码怎么处理，监控多久跑一次，下单做到哪一步……

这是干了十几年技术留下来的习惯。

看到一个问题，就忍不住往下拆。

拆着拆着，问题就变成了方案。

方案再往下拆，就变成了代码。

这种感觉我太熟了。

我也知道，只要继续花时间，这个东西大概率真能做出来。

可不知道为什么，昨晚我突然不太想继续了。

我想起了前几天刚刚结束的那场合作。

---

方斌当时说我“太固执”的时候，我其实是不服的。

我在这行干了十几年，他以前做房产销售。

软件应该怎么做，架构应该怎么搭，一个系统为什么不能今天提需求、明天就零报错，这些事情我觉得自己当然比他懂。

直到现在，这一点我也没觉得自己判断错了。

甚至知道他们去武汉找了另一家技术团队以后，我心里还有过一个很确定的念头：

系统全在我脑子里，他们接不走。

这句话我没有说出来。

但当时确实这么想过。

现在再回头看，我发现自己当时最在意的，还是这个东西到底做得够不够好。

至于它最后怎么卖、谁来卖，我想得少得多。

---

这些年，我一直很在意把东西做好。

不是“能用”就行，而是最好从底层就是对的。

能自己做的，坚决不用现成的。

做这套跨境上架系统也是一样。

卖家看到的，无非是把 1688 的商品采集下来，处理图片和商品信息，再发布到 Ozon 、Wildberries 。

但到了我这里，很快就会想到多租户、负载、数据边界这些东西。

商品事实和渠道草稿要分层，原始数据不能被平台字段污染；不同数据库要有对应的 Schema ；商品变体发码，我专门做了一套紧凑编码；代码哪些层可以互相调用，哪些地方绝对不能越界，我写了几十个自动化守卫去卡。

后来 AI 开始大量参与开发，我又花很多时间写提示词、定规范、补测试。

有时候一个卖家根本感觉不到的地方，我会来回改很多遍。

因为我知道那里不够干净。

看到测试全部跑绿的时候，我会很舒服。

这种舒服持续了很多年。

我一直把它叫作技术追求。

现在看，它当然是。

但好像又不全是。

---

我后来反复想过武汉那家公司报的三万块钱。

三万块到底能把东西做到什么程度，是另一回事。

真正让我别扭的是：

为什么我花了这么多时间做的东西，在别人那里，可以重新标一个三万块的价格？

刚开始想这件事的时候，我多少还是有些不服。

他们不知道里面做了什么。

不知道哪些坑我已经踩过。

不知道有多少东西不是界面上点两下就能看见的。

可再往下想，我又觉得，这有什么用？

客户也不知道。

客户不会问商品事实层怎么设计，不会问代码边界守卫写了多少，更不会因为测试全部跑绿，就多付一分钱。

他最后只会问一句：

这个商品今天能不能发出去？

方斌和萍萍关心的也是这个。

站在他们的位置上，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我突然开始想另外一个问题：

我过去那么在意的“好”，到底有多少是客户需要的，又有多少只是因为我自己喜欢？

这个问题以前我很少问。

---

再往前想，还有一件事。

8 月第二次去襄阳的时候，我其实已经觉得不太妥当了。

三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股份怎么分，价格怎么定，谁负责什么，产品路线谁说了算，都没有真正谈下来。

萍萍说：

“等系统上线以后再谈。”

我当时就觉得这句话有问题。

可最后我干了什么？

回酒店。

打开电脑。

继续写代码。

现在想想，这个选择太像我了。

合作怎么谈，我不擅长。

利益怎么摆到桌面上，我会觉得麻烦。

客户怎么来、代理怎么分、套餐定多少钱，这些事情一旦开始扯，我很快就会失去耐心。

但代码不一样。

让我花一天排查一个很难复现的 Bug ，我可以。

让我研究一个系统几年以后还能不能维护，我有兴趣。

让我反复跟客户解释一个很简单的问题，我会烦。

以前我一直觉得，这只是分工不同。

我负责把发动机造好，自然会有人负责开车。

可那天晚上我突然意识到，也许不全是分工。

有些时候，我只是更愿意待在自己擅长的地方。

因为写代码比谈这些事情简单。

代码有报错，会告诉你第几行出了问题。

人不会。

---

所以方斌说我固执，我现在还是不会全盘接受。

SaaS 比本地插件更适合长期经营，我依然这么认为。

Ozon 那么多类目，不可能第一版全部跑通，我现在也这么认为。

软件需要正常的迭代周期，这些判断我都没有变。

可我开始明白，他说的“固执”可能还有另外一层。

我太习惯证明了。

我认为方向是对的，就想把事情推下去。

别人不理解，我就解释。

解释不通，我就继续解释。

再不行，就把逻辑、数据、代码摆出来证明。

这套办法陪了我很多年。

因为在技术世界里，它通常有效。

一个东西到底能不能跑，一段代码到底有没有问题，最后总能找到答案。

可合作不是这样。

有时候你是对的，对方还是不愿意。

有时候逻辑没有问题，事情还是做不成。

有时候甚至没有谁错，只是大家想要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这些东西，我以前不太愿意碰。

我还是更喜欢回到电脑前。

至少那里简单。

---

想到这里，我又想起了表弟那个东西。

如果是以前，我大概率已经建仓库了。

先把采集跑起来。

验证码想办法处理。

监控做成任务。

再加个通知。

做着做着，既然都做到这里了，下单是不是也可以一起解决？

每一步都有理由。

每一步看起来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最后它就会变成我的另一件事。

闲鱼改规则了，要改。

风控变了，要跟。

今天是表弟的游戏卡，明天朋友又碰到另外一个问题。

我当然可以拒绝。

但过去的我更容易被另一件事吸引：

这个问题，我能解决。

这大概也是技术带给我的一种错觉。

会做的事情越来越多以后，很容易觉得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也越来越多。

其实不是。

以前看到一个问题，我首先想的是：

怎么解决？

现在我开始多问一句：

这件事，该不该由我来做？

昨晚，我没有继续。

但我也不准备因此否定过去那些东西。

如果重新来一次，商品事实层该分，我还是会分。

自动化测试该写，我还是会写。

该守的代码边界，我大概还是会守。

那些东西不是白做的。

恰恰是十几年积累下来的这些习惯，让我今天一个人也能把很多事情做下来。

真正需要改的不是工匠本身。

是我以前以为，做一个好工匠就够了。

---

那天，我开通了抖音和视频号。

以前这种事情，我大概率会觉得应该交给别人。

我应该继续坐在电脑前。

图片是不是还有失败的？

Ozon 有没有哪个类目没覆盖？

WB 的字段映射是不是还能再抽象一层？

永远都有东西可以继续改。

软件也永远不会有真正“全部做好”的那一天。

所以这次我没等。

账号先开了。

第一条视频也发了。

讲得好不好不知道。

镜头对着自己的时候还是不太习惯。

但发完以后，我还是回到了电脑前。

代码当然还要写。

只是现在，我得学着分清楚：

什么代码值得写。

什么事情不能再等别人来做。

至于昨晚表弟那个东西，我没有再打开。

工匠没有死。

只是这一次，我不想再躲在他后面了。